跻春台卷二 亨集
第 3 章 / 共 5 章DAE
第 1 / 1 页滚动阅读作者 [清]省三子本章 57166 字
  捉南风   妇女名节宜讲,何必着绿穿红。从来诲淫是冶容,致累夫遭害,自己亦终凶。   高平县乐家村有一乐年丰,妻金氏,生女名艳姑,容貌秀美,夫妻极其爱惜。小时任他所穿,长大由他看戏观灯,女工生疏,嘴巴尖利。从小放与郭彦珍为妻。郭家寒微,其父常在远方贸易,彦珍从父买卖,亦会生意。父因年老,将生意交与彦珍去做,自己回家佃些田土耕种。这彦珍自幼少读诗书,喜看妇女,爱谈闺阃;乡中有事,又爱两边刁拨,使人角孽告状。常走花街柳巷,不信因果报应,幸得生意利厚,未曾折本。其父闻知,劝曰:“人生在世,善以孝为先,恶以淫为首。这淫债最是欠不得的,近报妻女,远报儿孙,败名丧德,倾家亡身。自古惨报,惟淫孽更甚。尔当谨戒!”彦珍曰:“惟有你老人家嘴多,我的生意一本一利,交算清楚,还要说冤枉话,你怕做那些事不要钱么?”父曰:“未犯固好,已犯切勿再犯。”彦珍顺口答曰:“我若走了邪路,天报应我却脱脑壳!”父骂曰:“我不过是劝你,谁要你赌咒!”   是年,与他完婚。这艳姑过门,一味打扮,不做女工,婆婆吩咐,久等不来,遂带起他做,逐件教训。艳姑大大不爱,夜哭枕边,说婆婆磋磨了他。彦珍溺于其色,也不教训,见母喊妻做啥,便曰:“只有你老人家嘴多,一个媳妇年轻骨嫩,家中事务,一天怎做得完咧?”母曰:“我不过爱惜他,教他做惯,免得后来败家。既是这样讲,我就不喊他做,看害了那个。”以后凡有活路,彦珍一阵帮妻做了,并不上坡。艳姑摸着丈夫性情,一味懒惰,连扫把倒了都不扶下。其母见子护短,亦不过责。父看不惯,催子贸易,说了半年,方才出门。艳姑遂回娘家,夫归方回,后以为常。过了两年,娘家紧促,遂寻夫吵闹,不准出门,彦珍念在利厚,又做了几回。艳姑闻夫在外嫖假,常对夫骂道:“你们男人家无情无义,只图在外嫖娼宿妓,丢得我孤孤单单,一天嘴都闭臭了!日里活路又多,夜晚东响西动,蒙头睡觉,鼓眼天光,好不痛心!若再出门,与你把命拼了!”父说:“乐女子呀,人生在世,士农工商,各执一业,你丈夫气力单薄,不做买卖,一家拿来饿死呀?”艳姑曰:“我晓得,你爷父子商商量量,要招我抮死哦!”父将他讲了几句,艳姑哭泣放虿,边哭边骂,忧得他父口吐鲜血;于是与子商量,就在本场做些买卖。彦珍只得在大树坡摆了一个摊子,离家二十里,早去晚归,做了几年,嫌得有百多串钱。   一日,天黑未归,父命长年与牧童去接。走了六七里,忽见一人手执棍棒而来,长年忙问何人,其人曰:“你你你不知我吕大爷么?”长年提灯一照,知是沟上吕光明,一身鲜血糊满,手拿一根锄棒。长年曰:“你为啥一身鲜血琳淋的?”吕光明曰:“你问我甘蔗淋淋呀?我未栽甘蔗,有啥淋的?长年见他吃醉,疑他滚跌,便道:“你滚了跤子么?”光明曰:“我我我未买刀子。”长年曰:“不是得,说你滚了筋斗。”光明曰:“我我我今天才吃得八两,那有斤酒?”长年见他醉昏,亦不问他,向前而去。走到平安桥这边高垭口上,不见人来,吃了一阵烟,又喊几声。牧童曰:“此时已有二更过了,他定不回来,想是吃闹热酒去了。”长年遂回。   且说平安桥左弯大路边有一吴豆腐,是做活路出身。他从前帮人不忠,专爱躲懒,脾气乖张,爱说主人空话,一年要帮两三个主人。做到四十多岁,也积得四五十串钱,接个妻子,有三十多岁,都还体面,佃点田土耕种。谁知运气不对头,两年失钱大半,只剩得二十串钱,在平安桥弯内佃些旱土种豆,推豆腐卖。是夜睡到二更过后,忽然“咚”的一声将他惊醒,急忙起来敲火去看,见房子上现亮,锅头打个大眼,灶内黑区区的不知是啥,扒又扒不出来。端锅一看,说道:“嗨呀,完了!”连灯也摆熄。其妻问是何事,吴豆腐曰:“不知是那个没良心的,丢个脑壳在我灶内,连锅也打烂了!”妻曰:“快莫做声!阴倒拿去埋了,免得别人看见。”   吴豆腐捞把锄子,提到后坡上边去埋。正在挖坑,忽有一人走来问道:“你在埋啥?”吴大惊,听得是街上晏屠夫声音。因晏屠夫下乡买猪,起到了夜,想赶捷路,从此经过,听得锄子声,想讨个火吃菸,见是一个人头,说道:“你在何处杀人,拿头在埋?”吴告以灶内捡头之故。晏屠夫不信,说要惊团。吴无奈何许钱二串,晏屠夫喜诺;将坑挖好,喊晏帮倒来埋。吴劈头一锄打晏下坑,又是一锄呜呼哀哉,遂将晏屠夫一同埋下。次早,闻听人说平安桥土地庙前杀死一人,不见头首,吴豆腐明白,再不做声。   此话传到郭彦珍父母耳内,以子未归心中着忙,二老即刻去看,见衣服鞋袜与子一样,郭老曰:“我儿手杆上有三颗黑痣。”捞袖一看,果有黑痣。郭母曰:“我儿穿的白裤,前日我补了一个蓝巴。”捞衣去看,果然不差。二老曰:当真是我儿子!不知何人下此毒手,杀在这里,连脑壳都割去了,好不伤心呀!”于是抚尸痛哭道:   父:一见我儿肝肠断,母:心中好似乱箭穿!   父:手扯手来声声喊,母:不见儿答半句言。   父:无有头首真伤惨,母:可怜鲜血染衣衫。   父:不知为的那一件,母:平白把命来抛残。   父:为父养儿苦无限,母:从小盘大费辛艰。   父:贸易公平又能干,母:早去晚归不惮烦。   父:昨场割肉一斤半,母:又与娘买叶子菸。   父:只说我儿尽孝念,母:百年有人送上山。   父:昨日前去把场赶,母:天黑不见转回还。   父:今早闻人把话谈,母:平安桥侧起祸端。   父:闻言惊疑忙来看,母:才是我儿丧黄泉。   父:可怜为父六十满,母:白发苍苍送少年。   父:媳妇年轻甚妖艳,母:懒做活路好吃穿。   父:枕冷衾寒无人伴,母:怕抱琵琶上别船。   父:看儿不饱多多看,母:喊儿不应泪潸然。   父:我儿阴魂切莫散,母:快快与儿去伸冤!   二老哭罢,投鸣保甲。保甲曰:“既是你儿,看商量怎样报案?”长年曰:“昨晚吕光明满身是血,我们问他,含糊答应,况提的锄棍上有血迹,不是他是谁?”保甲一面令报案,一面派人捉拿。   且说吕光明是个单身汉,家贫佣工,到四十岁也有几十串钱放帐,每串要放五六十文一场,至今亦有百多串钱还在大树坡放。生平最爱吃酒,每场不吃得偏偏倒倒,他不心甘;又无酒德,醉了便打人骂人。有使他银子的,要请三四台酒方才得应。利息一月一收,约书拨字,数目双写。那日赶场吃醉了,见卖锄棍的便宜,遂买一根。天黑出场,走到平安桥绊着一物,跌倒在地,慢慢起来又走。离家不远,遇着郭彦珍的长年。回家火也懒点,摸到床上就睡,至日上三竿还未起来。保甲带些人一直进房,拿链便锁。吕光明曰:“那里来的混食虫!无缘无故拿黑索子把我拴起,是何道理?”众人曰:“你这亡八的!杀了人还假装不知吗?”吕光明曰:“我在那里杀人?那个看见?”众人曰:“你未杀人,你睁眼看你身上!”光明一看大惊,酒也醒了,方记起夜来之事。众人拉起就走,来至平安桥。   此地离城三十余里,官见是无头案,随即下厂勘验,下午便到。仵作报周身六刀,胸前一刀废命,头是死后割去的。官问尸亲曰:“你看明白,是不是你的儿?”郭老曰:“已经看明,是我儿子,尚有记号可辨。”官命尸亲、保甲、地邻、凶手进城候讯,尸用火匣装了,埋在土地庙侧。回县即坐夜堂,带吕光明问曰:“尔为甚杀死郭彦珍?今见本县还不从实诉来!”光明叩头诉道:   吕光明跪法堂珠泪滚滚,大老爷听小民细诉分明。   民虽然是农夫生得愚蠢,也知道存天理怕坏良心。   昨日里去赶场买根锄棍,悔不该与朋友多仗杯巡。   出场来黑区区桩子不稳,平安桥绊一物跌在埃尘。   但觉得滑溜溜又肥又硬,醉昏了不知他是个死人。   到前途遇彦珍家人来问,为甚么你身上鲜血淋淋?   我此时未听明回家就寝,直睡到日三竿尚未起身。   忽来些混食虫将我绑捆,他说我平安桥杀死彦珍。   锁起我拉进城大堂跪定,他口口咬住我辩之不清。   这就是小民的实言告禀,大老爷施宏恩放我回程。   “胆大狗奴!强辩怎的?这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好好招,免得受刑。”   呀,大老爷呀!   常言道为官人清如明镜,为甚么全不揣其中隐情?   既杀人就该要远方逃遁,那有个睡床上等他来擒?   “狗奴!杀人不走,是冤魂不肯。好好问你,你不招的,左右与爷重责八十!”   这一阵打得我两腿血喷,想上天又无路下地无门。   他说我杀了人有何凭证?切不可听虚言诬陷好人!   “你身上血迹不是凭证吗?”   呀,大老爷呀!   这是我绊尸身将衣染定,你为甚将活人抬在死坑?   “狗奴!实在嘴烈,左右与爷夹起!”   这一阵夹得我魂飞魄尽,这一阵夹得我屎尿齐倾。   想招供怕的是丢了性命,想不招又难受这般惨刑。   “看你招也不招?”   这是我吃酒人遭了报应,挨板子受夹棍怪得谁人!   大老爷快松刑民愿招认,郭彦珍本是我杀丧残生。   “头首放在何处?”   大老爷呀!   昨夜晚提头首心忙乱奔,不知道落何处慢慢去寻。   光明招毕,丢在卡内,受尽私刑。   次日,官命差人押去寻头,吕光明两腿稀烂行动不得,请乘轿子坐至平安桥探望,并无踪影,啼哭回卡。众犯听得光明在放大利,是个有钱主儿,把他弄得不死不活的过了一夜。光明受刑不过,(只)得应一百串钱,又无亲人,在铺内写笔帐,将字约交与铺内,方才松活。次日官问无头,又笞一千,抬进卡内。过了五六日才起,官又喊去寻头,回县又打五百。于是三日一拷,五日一比,打得光明两腿见骨,身瘦如柴,满腔怨气,终日啼哭。一日又到平安桥寻头,思前想后,边走边哭道:   寻人头喊声天,咽喉哽哽话难言。   呀,天呀天!   吕光明自思平生无过犯,并未曾杀人放火灭理欺天。   就该要常清吉又平安,一生无灾难,四季进财源。   天呀天!   为甚么使我遭命案,受牵连,银钱尽耗散,家务丢一边?   大老爷要人头才结案,打得我皮破血流痛彻心肝。   天呀天!   到而今杀人贼不知在何处,死人头不知在那边。   白日押我去寻捡,轿钱使了二吊三。   夜晚收回在卡院,一夜风霜不得眠。   虱子成线线,臭虫起团团,咬得周身烂成疮,血不干。   天呀天!   大老爷实在蛮,三日将我拷一次,五日将我比三番。   两腿还是稀巴烂,又要把我打一千。   痛得肝肠断,死去魂又还。   这都是飞来祸患,天降孽冤。   天呀天!   该是我平生把酒滥,吃了爱发癫。   醉后胡乱干,东倒又西偏。   大利把人算,加四又加三。   过月不交钱,吷你祖和先。   天呀天!   从今对你盟誓愿,回去再不把杯端。   无事决不把场赶,收心不放印子钱。   若是把戒犯,死去猪狗衔!   劝世人,莫心偏,莫滥酒,莫发癫。   若能以我为证鉴,无灾无难乐平安。   差人见光明倒在哭,骂曰:“为你这案把我草鞋都穿烂两双,还要哭咧!今日再莫得头,我交付大老爷,活活把你打死!”此时正在吴豆腐门前,吴豆腐见骂得好笑,说道:“无缘无故那里去寻咧?这个人头就是神仙也寻不出!”差人曰:“你莫非知道他?”吴豆腐即刻收笑,自知失言,即说道:“我不过是这样说,那里知道!”差人即将吴豆腐锁起,到大树坡。在差人之意原是想财喜,令人与吴豆腐说,有四串钱便放。谁知他一毛不拔,说道:“他无故将我乱锁,看他拉我进县,未必大老爷是他儿子,一板子将我打做两节,我就肯信了。”   差人只得拉起交官。官问曰:“你知人头现在那里?”吴豆腐曰:“这是差人想我的方子,无故锁我,我不出钱,他就说我知道人头。”差人禀曰:“他说这个人头神仙也寻不出,小差问他,他笑而不答。大老爷揣情,他若不知,何故又笑?”官曰:“是哦,不用苦刑如何肯认!”即命人抬美人桩把他上起。吴豆腐汗流夹背。说道:“大老爷松刑,小民愿招。”即将那夜捡头之故说明。官命差押去启头,将士挖开,头下又有一尸,转身禀官,官即来验,是一锄毙命。官问吴豆腐,吴答以不知。官命用刑,吴又把晏屠夫撞着索钱打死之故说明。官曰:“狗奴,这样狠毒!既有人见,就该投团报案,何得复伤人命?以此看来,郭彦珍定是狗奴杀的!”吴豆腐曰:“大老爷冤枉了!人头实在灶内捡的,大老爷不信,到家去看就明白了。”官即到家,见房上果有一眼,锅底之眼有人头大,又看人头得有锅锋。官曰:“看这情形是吕光明丢的,因心忙手乱,忘其何所;被尔埋了,故寻不着。狗奴劈死晏屠夫,亦当抵命。”遂传郭父母认头领尸安埋。郭老以案未结不领,官命将头与身共埋一处。又命晏家领尸,保甲禀道:“晏孤身在此,并无亲人。”官叫团甲埋了,即带吴豆腐回县丢卡,详文上司,解去招审。吴豆腐见上司倒是原供,这吕光明口口称冤,将他发回本县。   此时前官脱任,新官乃是白良玉,四川梓潼县人,两榜进土出身,清廉有才。吕光明补纸诉冤,白公调卷,又看血衣,见血糊满,翻看里面,多处则浸,少处又无,不禁拍案叫曰:“冤哉!此人既是杀人,血该浸透,然何成甲不浸?定是绊尸跌地,染血沾衣。这又是何人杀的,叫我又那们办法咧?”想了一阵,即传房班到平安桥设厂。次日,来到平安娇,见保甲已备锄子等候。说:“不消开棺,既是杀的头首已得,还验啥子?”即问:“人在何处杀的?”保甲禀说:“在桥头土地庙前杀的。”官又看了一遍,回厂坐定,叫差人:“把土地拿来,本县要问。”众人大笑,说:“土地是泥塑的,如何问法?”都挤拢来看审土地。差人只得把庙门敲开,将土地抱至公案前放着。官曰:“胆大土地!你为上帝耳目,受下民香烟,奏善呈恶,赐福降殃,管辖一方,代护万姓,为甚有人在你面前杀人,头都割去了,你都不知吗?看是何人杀的,逃在何处,今在本县台前还不实诉?”差禀曰:“大老爷,土地不答话。”官大怒曰:“你有好大的官儿,本县面前都由你执傲不成吗?左右与爷掌嘴四十!”差人见说,嘎嘎而笑。官怒曰:“你这些狗奴!笑本县无才吗?与爷重责八十!”左右见官发怒,将差人打了八十,又将土地仰放,拿皮掌“吡吡吧吧”掌了四十。官曰:“本县在此为官,黄土要管三尺,你有好大的胆儿,敢与本县执傲?好好将凶手说出还则罢了,如其不然,定要把你打烂!”左右禀道:“他不开腔。”官连打几下戒方,站起说道:“这个土地实在犟性,再与爷重责八十!”左右拿皮掌在土地脸上一五一十的再打,方才打得二十,忽然一股旋风来到厂内,绕了几转向北而去。官问道:“这是甚么风?”一房书禀曰:“此时正是午刻,南风发动,此是正南风。”官命将土地送回庙去,随出一票,拨差二名,捉拿郑南风。差曰:“大老爷,这风是无形无影的,闻其声不见其形,如何捉法?”官曰:“尔等这些狗奴!吃皇爵禄,当报君恩,既充本县的差,就该听本县使唤,由你不去吗?限半月缴票!”丢下票来,上轿回衙。众人都说:“官好糊涂!风都捉得到吗!果是捉得到,我们大家都抓风去了!”差人拿起票,好不痛恨,又想道:“这是官见土地不言,故作此态,掩众人的耳目,好脱身回去的意思。”亦不放在心上。   过了半月,官问差曰:“前日命你们去捉郑南风,可曾拿到么?”差曰:“小差实未曾去。”官怒曰:“狗奴,焉敢怠慢公务!”即将差人打了一千,又限半月,再拿不到,定要装笼子。二差大骇,商量曰:“此地我们住不得了,大老爷这样残刻,我们到远方逃命罢了!”随制“莲花闹”,取两张老案长牌,到各处街坊打闹子,唱劝世文。一日来到五里滩,二差正在街上唱戒淫文,唱道:   孽海茫茫苦无边,看来淫恶非等闲。   也有为他把命短,也有为他受贫寒。   也有为他卖田产,也有为他坐禁监。   当富玉楼籍不见,当贵金榜把名迁。   绝嗣坟墓为此件,妓女祖宗把色贪。   鹿□拒奔为显宦,李登犯淫失状元。   席佳看相该饿饭,禁止谈闺把寿添。   唐卿出场把淫犯,父梦已中落孙山。   看来此债真难欠,欠了定要把债还。   远报儿孙落妓馆,近报妻女抱人眠。   人说嫖妓无过犯,依然还是恶滔天。   一则丧德把名玷,二则恶疾惹身边,   三则儿孙把样捡,四则要使银子钱。   一朝死在阎罗殿,身抱铜柱骨焦残。   男子去把脚猪变,女变母猪去填还。   人生何不自打算,屈指不过片时欢。   前生修积今生短,祖宗福泽尽折完。   已犯不可去再犯,未犯急早把心栓。   我今劝人回头转,失落人身万劫难。   仁人君子且远看,早些施舍几文钱。   得了盘费好办案,恭喜掌柜进财源。   正唱之间,对面铺内一人说道:“你们求食就求食,何必乱说怎的:犯淫都有罪过,天地间那还有人?”二差曰:“怎说莫得罪过?,你看自古以来,那些贪淫的都遭了报应。”那人曰:“你在放屁!我出世以来,横行天下,遇色就贪,见女就嫖,我今还在人世,又未见报。你们这些亡八东西!跟我在此少说些空话!”二差曰:“我劝我的人,与啥相干?你听不得,许你莫听。”那人即时火冒,跳出柜台,扬拳便打。隔壁铺内一人忙来拉着,说道:“南风哥,他们是求食的人,何必见咎于他?”即在柜内拿几文钱,打发差去,拉起那人走了。差人心中忿怒,即问旁人:“那个人姓啥?如何这样凶恶?”旁人曰:“他姓郑,名南风,是上半年搬来的,在此卖出堂烟,江湖上开行一□。”二差商量曰:“大老爷叫我们捉郑南风,莫非就是他吗?我们何不拿他,同去缴票?”二差挨过午后,见南风正在铺内与人说话,上前拿链就锁。南风欲走,一差出刀将膀上几刀背。南风叫:“打抢人!”一些吆五喝六的弟兄上前欲打,差人说明情由,客长亦到,看票是实,喊住众人,由差拉去,二差回县消票。   官即坐堂,问曰:“郑南风,你为甚在平安桥将郭彦珍杀死,今日还不从实招来?”南风曰:“大老爷的明见,民住五里滩,不知平安桥向东向南,郭彦珍身高身矮,怎知杀人之事?”官曰:“你在平安桥杀了郭彦珍,割去头首,丢在吴豆腐房子上,怎说不知?”南风曰:“大老爷冤枉了,民隔此处甚远,听都未曾听着,何以得知?”差人中也有认得他的,禀曰:“他在前居处与郭彦珍不远,赶大树坡要从平安桥过。”官曰:“是呀,明明是你,还要强辩!左右与爷重责八十!”南风口称冤枉,官命夹起,南风口硬,总不招供,官即退堂。   次日,坐夜堂。复问曰:“郑南风,这郭彦珍明明是你杀的,还要强辩做啥?本县劝你早早招了,跟你笔下超生。”南风曰:“大老爷口口声声说民杀的,倒底是谁人看见,那个告发?若是这样问法,我说是大老爷杀的,大老爷肯认,民就招了!”官大怒曰:“本县好言问你,你要胡说,左右与爷重责四百!”方才打毕,忽然一股风来,希乎把堂灯吹灭,门外“哈”的叫了两声,两旁人役纷纷乱窜。官问何事,只见一人手提头首,抓住郑南风“哈”的就叫,叫了又哭,哭了又叫,官骇忙了,下桌躲避。南风此时心惊胆战,又见堂上无人,低声说道:“你莫找我!待我把案结了,跟你做七七四十九天道场,超度你的冤魂!”官起身曰:“你在说啥?胆大狗奴!好张烈嘴,冤鬼要命,你还不招供吗?”南风自知难免,只得把杀人情由,从头细诉道:   战兢兢跪在法堂上,尊一声大老爷听端详。   民生来做事多混帐,讲的是武马与长枪。   结交些狐群和狗党,每日里出入在龟房。   当假哥四处把祸闯,一见得妇女就想方。   破银钱都要通来往,不到手设计又编诓。   那一日山坡去打望,见一妇生得甚展扬。   论年纪二十五六上,虽布衣却是大滚镶。   我急忙几步就赶上,他才是郭家艳姑娘。   我比时问他向何往,他开言说话甚在行。   幺姨娘视余把门上,要我去陪客饮酒浆。   借首饰翻口也不讲,要去会何家新姑娘。   他制的时兴合款样,戴头上客见也生光。   说罢了回头向前往,衣袖内掉下一包囊。   他那时也不回头望,我悄悄捡来放身旁。   那妇人回家知上当,摸袖内两眼泪汪汪。   借来的又怕当赔匠,丈夫知定要把脸伤。   出门来寻下又寻上,寻不见急得要悬梁。   我才去实言对他讲,要我退除非放鸳鸯。   约二次东推又西诳,说丈夫脾气其乖张。   知道了要把性命丧,我闻言怒气塞胸膛。   首饰银十多有余两,宿娼妓夜夜到天光。   岂与我山坡就了帐,天地间那有这便方?   他因说丈夫现抱恙,到不如候他丧黄梁。   那时节二人长来往,也免得担惊又受惶。   我不该闻言生妄想,他不死耽搁好时光。   郭彦珍贸易把街上,每日里天黑才田乡。   提钢刀平安桥头上,黄昏时送他见阎王。   割了头认不出貌像,无尸亲此案好下场。   吴且腐坐在大路上,前年子曾我他婆娘。   他不该将我来捆绑,敲钉锤周身打起伤。   将头首丢他房子上。悄悄的回家把身藏。   后闻得吕姓遭冤枉,不由我心中喜洋洋。   那晓得大爷知情况,公差到锁我上法堂。   受尽了诸般苦刑杖,打得我死去又还阳。   今夜晚冤鬼现形象,料想是难得有下场。   无奈了才把实言讲,大老爷施恩放还乡。   招毕,官命丢卡。   且说郑南风自从杀了郭彦珍,回家夜夜梦彦珍提头要命,不得已才搬到五里滩去。该他恶贯满盈,冤魂不肯,故而露出姓名,锁回本县,至冤鬼现形,方才招认。各位,这鬼那有形?即或现形,亦是恍恍惚惚的。这个冤鬼,乃是白大老爷见南风久不招供,故装来骇他的。那知南风杀人心虚,见得冤鬼胆就丧了,所以说出实情。   官既将南风丢卡,又命人把艳姑提来,先前不认,官喊用刑,艳姑害怕,从头实诉。官曰:“妇女家不守规矩,出门乱走,只图艳妆,在人前争胜;殊不知冶容诲淫,以致败名丧节,一言而致夫死,其罪何辞!”即丢女监,申文上司。回文到县,将吕光明释放。后来丁封一到,将吴豆腐、郑南风、艳姑一同绑至法场。将吴豆腐绞死;郑南风取斩,尸抛荒郊,头悬城门示众;艳姑三绞废命。临死之际,他父母乐年丰、金氏见得,追悔从前爱而不知教,以致今日身犯不赦之法,好不痛心,将尸领回安葬,年丰夫妇亦忧气身亡。郑南风死后,妻子出钱买奸,跟人逃走,其人得钱不顾,弃于半路冻饿而死。其女被人捡去,卖在娼院,养大接客,颇有招牌。吴豆腐之妻依旧再嫁。吕光明回家,将铺内钱还了,一贫如洗,讨口下场。郭老把儿领回安埋,将幼子抚养成人,后来衣食有余。   这样看来,天地间惟酒色财气四字害人不少,但又少他不得。所以圣人教人不外一个中字,中者,不偏之谓。这酒色财气得其中则利于入;过乎中则害于入。你看吕光明,不是滥酒何得遭这场冤枉;郭彦珍背父犯淫,当父赌咒,纵妻打扮,说母嘴多,以致身首异处;郑南风见色就贪,落得妻逃走、女当娼,自己抛尸露骨;晏屠夫见事搕财,反为财死;吴豆腐逞气伤人,贪气见官,绞死法场;艳姑懒惰艳妆,孤身乱走,以致失节丧夫,法场绞死;父母不知失教之过,反因女而忧气亡身。各位当以此数人为戒,早把酒色财气看穿,勿为彼所累可也。   巧姻缘   男儿一诺值千金,切莫因贫易素心。子受屈父来伸,姻缘巧配是天成。   嘉定府金顺斌,幼小家贫,与人撑船度日,为人忠厚,心慈爱物,上无父母,孤身一人。几年积得有钱,买只小船,与人载货,顺做生意。时当明末,天下大乱,献赋蹂躏四川。嘉定有一杨展,督勇剿贼,贼不敢来;后展遇害,贼党复来。顺斌幸有船只,上下飘流,一不伤命,二找钱。及我朝定鼎,天下清平,顺斌已积得三千余串钱,就在嘉定城内开铺。至顺治十年方娶妻陈氏,生一子,取名水生。此时极肯为善,凡一切救人利物之事,无不勇力为之。又兴一捞尸会,自捐千金,各处募化。他平时肯与绅粮结交,所以人人乐从,把会兴好。凡河中三四处陡滩,皆买地方报人经理。捞一死尸赏钱四百文,给板安埋;救一活命赏钱一串,无盘费者给钱归家。众人见他肯做好事,各神会皆报他经营,顺斌亦尽心办理不题。   且说洪雅有一富户,姓俞名栋材,与顺斌交好,捞尸会他也捐了百金。但此人外务好善虚名。内有贪财实意,平日刻苦贫民,贬剥佃户。家住花溪乡,离飞仙阁十里,其地险峻,乡人俱遵金飞遗制,团练有法,从无一贼入乡,因此栋材拥赀极厚。娶妻金氏,生二子,长名大明,次名大化,女名翠瓶。这翠瓶生来秀美,举止端庄。栋材见金顺斌好善,后必显达,欲与联婚。顺斌以俞家富,未敢高攀。栋材再三俯求,顺斌方允,朝年拜节,时通往来。   顺斌名誉日盛,宾客亦多,每年进不敷出。至康熙三年,猛涨大水,顺斌至河边经理救人,忽然打来三人,浮沉江心。顺斌命人去救,众以水大不去。顺斌恻然,自己去救,方救一人,忽来一股风浪把船淹没,顺斌竟死水中。迨水消捞尸,并无影响。他妻陈氏请僧超荐,各神会见顺斌子幼,另报首事。陈氏请到家中,把帐一算,不够开消,遂将铺子顶了,各会让些利钱,方才给(清)楚。只剩钱十串,母子佃间后房居住。从此讹言四起,都说善不可为,沾着就要背时,“你看金顺斌,无善不作,临得死了无尸可捞,家亦随化。我们切莫被人引诱,误入善门,不惟使钱,而且倒灶。”   一夜,陈氏梦夫冠带回家,谓曰:“我因数尽死于水劫,上帝喜我为善,封我为洪雅县城隍,今已上任,念尔朝夕啼哭,故回家一望。尔亦寿数将终,因尔常助夫为善,上帝有命,准我夫妇聚首具府。尔可告知众人,不要阻人善路,负我一生心力。我于某夜三更,前来接尔。”陈氏方欲问话,忽被更锣惊醒,想其言语,历历在心,将梦遍告众人,闻者半疑半信。到了某夜,陈氏忽觉头昏眼花,知梦必验,即将水生喊到面前,嘱咐一番:   这阵神昏气又短,咽喉哽哽上涌痰。   叫声孩儿听我谈,为娘今夜有些悬。   “妈呀,你为着啥子事?”   前日儿父回家转,曾把根由对娘言。   生前正直多为善,死后上帝心喜欢。   命作城隍洪雅县,身为冥神管阴间。   说娘寿数今已满,要接娘去不迟延。   “妈就该推辞莫去。”   此是帝命谁敢侵,犹如泰山压一般。   娘去别事都不念,难舍我儿痛心肝。   可怜才把九岁满,年轻骨嫩气力单。   无兄无弟家贫贱,饮食衣服难周全。   呀,儿呀!   倘若为娘归阴殿,儿莫啼哭要耐烦。   白日切莫寻娘喊,阴阳阻隔一重山。   晚来一人放大胆,骇了谁去把门拴?   开口切莫把人□,莫与儿童去迁翻。   见人东西莫眼浅,搞坏脾气惹人嫌。   找个执业莫迟慢,农工商贾都找钱。   安分守已要勤俭,苦尽自然要生甜。   长大切莫胡乱干,行要正来品要端。   好人相交恶人远,读好书来说好言。   有了银钱须为善,能继父志是奇男。   心想与儿长久谈,怎奈神昏口又干。   看儿不饱看又看,望儿不尽眼望穿。   摸了头来又摸脸,摸了手杆摸脚弯。   为娘虽去路不远,也要看儿转家园。   保佑我儿无灾难,早早翻身进财源。   说毕而逝。   众人见陈氏无疾而终,与前日说的日子又合,方信为神不虚,从此讹言顿息。水生哭泣,求近邻帮忙,念了两天经,把母安葬。剩钱无几,一人孤孤单单,受尽惊慌,家具器物被人诳借罄尽。次年钱已吃完,父执辈时或赠些,饱顿饿顿,难以生活,竟落于乞讨之中。   他岳父俞栋材,闻女婿亲亡家败,与妻商量,念在从前交好,骑马来看。见铺中地是人非,问知在下河坝讨口。栋材命官夫去喊,回说不见。栋材自去访问,面摊一人告曰:“他爱来此吃鳅鱼面,客官在此等下,不久即来。”栋材坐下,果见水生丢钱摊上,拿面就吃。栋材问曰:“你叫啥名字?”答:“我叫金水生。”问:“你认得我么?”答:“我认得你,是我半边爹。”问:“何为半边爹咧?”答:“我是你的女婿,即为半子,你不是我半边爹?”栋材又问曰:“你爹妈死了,怎不借些钱去做生意,为啥要讨口咧?”答:“我年纪太小,怎做得生意?大丈夫背时讨口,也是常事,岂可向人乞怜吗?”问:“你又不到我家来咧?”答:“我都想来,又怕狗咬,又怕莫人张我。”问:“你跟我去,有吃有穿。”答:“穿吃就有,但我年幼做不得活路。”问:“不要你做活路,送你读书。”答:“好,那我就去。”栋材喊他骑马,水生怕跌不骑。栋材叫官夫陪着水生后来,自己骑马先归,告知妻子。余氏寻些衣裤,见水生来了,叫人倒水洗澡、穿换,然后引进。见水生貌秀嘴甜,都还喜欢,命随二子读书。又极聪明,读了年余,诗对便有理路。   一日,大明讲不得书,老师喊水生讲,水生讲得有条有理。老师曰:“这们大的人,反不如小儿,看你羞不羞!”大明怒恨,暗将水生毒打。从此不准水生多读,凡读书写字对对,比他稍微好些就要打他,红黑把他逼住。老师姓袁,虽是廪生,不讲气节,心怕打脱馆地,只管把大明硑贺,明知他逼住水生,也不说他。   这水生挨打受气,抑郁难伸,久来久去,遂成疾病,体黄身瘦,不言不语,竟至痴呆;又兼心虚,夜尿湿了睡床,余氏每日喊人洗晒,晒得厌烦了,一见就恨。又因水生鼻涕双流,更不喜欢,叫他与雇工同食;雇工亦恨,也不与他同桌,若是水生拈过的菜,都不肯吃,进去另要弄得。余氏恨如眼中之钉,总想悔亲。一日,见翠瓶一表人材,遂叹气曰:“为娘当日眼瞎,把我如花似玉之女,放与那似鬼似怪之穷乞,如何下台?这下开了眼睛,另放一个有才有貌的女婿,你说好不好咧?”翠瓶不答。母曰:“这是终身大事,只管讲。”翠瓶曰:“儿既许金郎,就是金家人了,岂有另放之理?”母曰:“你看上他那一宗!护着他做啥?”翠瓶曰:“儿是爹妈放的,就是穷乞儿也不怨!”余氏怒曰:“好,那铺盖你天天去晒!”翠瓶见母发怒,只得含羞去晒,可怜人小力单,费尽气力才晒得上。余氏见了心痛,依然另叫人晒,亦不再提悔亲之话。一日,翠瓶又见晒铺,见水生在后闲耍,问曰:“你为何不读书?”水生答曰:“读书难,得挨打。”翠瓶曰:“你发狠些,就不挨打了。”水生曰:“再要发狠,怕被舅子打死。”翠瓶曰:“不读也到书房里去咧,免得爹妈嫌你。”   水生把翠瓶看了两眼,叹气而去。来到书房,老师有人请去了,俞大明坐在师位装师样儿,南腔北调,骂张骂李。一见水生就喊背书,故意说他书生,将他来打匐板,打一下青一梗。方打五板,水生痛极想走,大明抓住几个耳巴,鼻血长流。大明大笑而去,水生伏桌而哭。众曰:“老师走了,那去寻个东道来下酒?”大化曰:“我佃户田五爷喂兔极多,他家无人,我们去捉几个来吃。”众人凑兴一拥而去。方才进门,田五回来大喊:“有贼!”众骇奔走。大化曰:“是我在此,你喊啥子?”田五见有主人,便认错送出;进房去看,绊物跌地,起看满手是血,仔细一看,才是他女满英杀死在地,即去投鸣。老师与近邻保甲看明形迹,进城报案。   洪雅离飞仙阁只四十里,次日官来验尸,只见横睡地下,鞋落裤脱,脸有手痕,系逼奸毙命。官叫保甲来问,保甲禀曰:“田五投鸣方知。”官问田五曰:“你女到底是谁杀的?”田五曰:“民家皆已上坡去了,只留小女看屋。民先回家,见有多人在屋,疑贼大喊,见少主俞大化在内,便由他去了。后进房看,才知小女已死。”官问大化,大化曰:“童生到他家买兔,见他家无人,也未上堂,闻喊即去,杀人之事童生不知。”官见内中一人像恶,问是何人。大化曰:“是童生的长兄俞大明,他未同去,实童生与某某等八人去的。”官问大明曰:“你未同去,必知其情。”大明曰:“老师出门,托童生代馆,满堂俱在,惟金水生后来。童生见他衣有血迹,问又不说,打亦不讲。童生归家,他们即去买兔,此外并不知情。”官叫水生上堂,见衣稍有几点血迹,官问血从何来,水生骇不知辩。官数问不答,差人代问,方说是舅子打出来的。官问打着何处,水生摸鼻。官又问:“杀人之事,你知不知?”水生不答。官曰:“看他年纪不过十二三岁,怎能逼奸杀人?各自下去。”大明曰:“他年虽小,其胆极大,调戏妇女已非一次。”官问老师,师曰:“此子累次戏人妇女,廪生责戒几次。”官将田五叫来,喊他将尸安埋,把大明、大化及众徒锁了,并老师都带进县。   俞栋材回家谓妻曰:“只想把此命案移在水生身,除了这个祸害,谁知官又不信,如何是好?”余氏曰:“去进点水,把他治死就好了,免得害我女儿。”翠瓶在内听得,大怒,说道:“爹!妈!你二老在讲啥子?”二老曰:“未曾讲啥。”翠瓶哭道:   爹妈在上容儿禀,细听你儿把话明。   金郎昨日馆未进,儿在后园看得清。   儿去劝他要发愤,因此才进书房门。   正值田家出人命,连累书房众学生。   太爷验尸把供问,哥哥为甚乱诬人!   呀,爹妈呀!   别人遭冤尚怜悯,代递保状把冤鸣。   况是女婿名分定,平白把他性命倾。   爹妈扪心忍不忍,然何不怕坏良心!   他若含冤废了命,就在黄泉不闭睛。   那时削冤来报恨,你儿焉想活命存!   “莫得那们凶,生人岂怕他鬼吗?”   呀,爹妈呀!   常言阎王能要命,本夫要妻是古评。   还望爹妈施恻隐,莫把儿命当灰尘。   “你这妹崽,太不讲脸了!爹妈做事,要你来管啥子?”   爹妈若从儿言论,免断金家后代根。   一来儿不把节损,二来爹妈也有名。   “不从你言,你又怎的?”   爹妈若不从儿论,儿愿上堂把冤伸。   儿头可断身可殒,要儿背义万不能!   “女子在家从父,为父做的事你敢与父做对?”   孝子当要从治命,若从乱命是乱臣。   爹妈呀!   不如先把儿命尽,那时任你去施行。   母曰:“爹娘虽然不是,也是为你,你又何必这样固执咧?”   呀,爹妈呀!   姻缘本是前生定,关乎风俗与人伦。   不贤女子随波滚,败名丧节自甘心。   你儿生成坚贞性,岂肯学那下贱人?   “金家穷了,爹妈怕你难过日子,你说通权从父,也是莫来头的。”   女婿贫穷爹妈恨,你儿好孬听命凭。   与其有银把水进,何不周济姓金人?   一积阴德二全命,天佑爹妈福寿臻。   栋材夫妇见女劝不回心,遂改口说道:“既然如此,我进城去把他保回来就是。”翠瓶拜谢而退。谁知栋材进城,把衙门内外贿通,总想治死女婿。县官听得处处都说金水生人小计大,最爱贪淫,兼之心毒,沾着就说要杀人,若把此案滚脱,后来定是个大杀手。官因众说一般,心始疑惑,夜出衙外,见房班处处交头接耳,俱说此女定是水生杀的。官以为实情,次日提讯,将水生苦打成招。栋材藏刀于店,官又要水生献刀,差人带进店内,把刀拿去献官。官见刀上有血迹,信之不疑,遂命丢卡。众犯见他无钱,也不作践他。   且说这官有一妻一妾,此日退堂,妾先倒起茶来,官去接茶,其妾丢个眼色,官笑,妾亦笑焉。其妻见了也倒杯茶来,丢个眼色,官未看见,莫有还他的笑脸。其妻大怒,把茶一泼,骂道:“怪得哦!只爱你的小妈,把我抛在一边,这们无情无义的吗?”官曰:“啥事,我又未做啥子!”妻曰:“你爱那少母猪,笑些甚么?”那知这杯茶正泼在妾身上。将要冒火,又听得骂他是少母猪,更加忿怒,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大闹起来。其妻向前打妾,妾向内跑,妻赶去,地下被茶打湿,溜个坐斗,把气跌脱了。官见大骇,忙拿姜汤来灌,久而不醒。官骇得无主,想道:“莫非狱有冤枉,天加报应吗?”即命人打轿,到城隍庙去许愿。回衙如故,说是死了,又不冷硬。到黄昏时,忽然大叫一声起来,行动言语不似本人,走至官前说道:   叉手上前把礼敬,尊声邑侯听原因。   飞仙阁下一人命,是非颠倒未得情。   既知是假无凭证,隔壁戏唱便昏心。   杀人凶手全不问,只把无辜来辱凌。   阳间有错阴加警,故来播弄你家庭。   因此妻妾相矛盾,看你心惊不心惊!   “本县已知改悔,你是何处神灵到此?”   你我职分无差等,你管阳来我管阴。   论我生前无他恨,只把善事认得真。   死后上帝加锡命,封为城隍管幽冥。   “既是城隍,何不留名于世?卑职也好信心顶礼。”   吾神本属西方姓,川页之下应武文。   生前居住在嘉定,还有一子叫水生。   “是不是今日招案那个金水生?”   正是吾子家贫图,因无栖止傍俞门。   栋材夫妇改初性,当年爱富今嫌贫。   将就此案谋婿命,人死自然悔了亲。   衙门内外买嘱尽,伙将人命卖纹银。   “卑职愚昧,得罪尊神,望其赦宥,指示凶手。”   凶手邑侯自审问,十人之中有一人。   本待说出真名姓,泄漏天机罪不轻。   邑侯改过如不吝,伫看弦歌颂政声。   说毕倒地,不久便醒,问其前事,一毫不知。   官即命人到嘉定去问,回禀金顺斌为洪雅城隍之事,人人皆知。官将俞栋材、老师、众徒叫至大堂,又把金水生提出,骂栋材曰:“你这老狗!胆敢买嘱衙门,谋婿性命,欺蒙本县,可知罪么?”栋材曰:“小婿杀人是堂供供出,非干下民之事。”官曰:“本县为审此案,错冤好人,都遭了报应,若非我在城隍面前许愿,城隍指示,怎知其中委曲!你还不认吗?与本县重责二百!”栋材苦求免刑。官曰:“你愿打愿罚?”栋材曰:“愿罚。”官罚银一千,命人押下,即刻缴来。又问大明十人曰:“这人是你们那个杀的?”都说不知。官命各掌嘴四十,还是不认。官叫拉到城隍庙去,尽脱衣服,驱入暗堂,面壁而跪,说道:“勿动,城隍对我说,杀人者他来书背。”关门时许唤验,官指大明骂曰:“才是狗奴杀的!”众看大明,背上有黑。那知官用烟霉糊壁,杀人者伯神书背,故以背靠壁,染着烟霉。官已先知大明像恶,疑是他杀的,至此益信。大明尚欲强辩,官命夹起,大明害怕,只得招认。   且说大明当日见师出馆,便去田家偷鸡。满英听得鸡叫来看,见是大明,问来做甚么。大明说来会田五爷。满英说:“他在坡上去了,家中无人。”大明听说无人,忽起淫心,进屋行奸。满英跑入母房,大明赶进拉住;满英要喊,被他抚嘴,满英性烈拼命不肯。大明见奸不下去,将裁纸刀抽出,意欲骇他;谁知此刀锋利,满英恐怕失节,情愿身死,捉着大明的手喉上几锯。大明见死,骇往后垣逃走,换了衣服,到书房装师掩迹。招毕,画供丢卡。   栋材把银票缴来,官将票交与城隍会首事,管理生息,为水生费用,候他长大领本安家,即叫水生到书院去读书。又骂老师曰:“此案该尔教书不严之过!论理该要责打,姑念斯文,从宽议免,各自下去。”又将唱隔壁戏者,各打二百,革了衙门。秋后上司回文,大明斩首。从此人人皆知水生是城隍之子,有求神者,请他酒食,央他叩恳,就有效应。于是人人尊仰,个个交呼,美食鲜衣,陡然富贵。   栋材因受气罚银,更加含恨,总想害他。时有降像者,假城隍之名在城降偷作诗,断人祸福,谕中有“天下不久必乱,仙佛示众民急作善事”等语。栋材见了心生一计,将谕文改作:“天下不久,四藩必叛。城隍示众民急宜逃避。”后书“城隍子像谕”,写了数十张,满城贴起。这四藩是谁?云南平西王吴三桂,福建靖南王耿继茂,广东平南王尚可喜,广西定南王女婿孙延龄。此时四川钱粮皆归云南,栋材欲借此事使藩府知道,害婿性命。时城内有一人在乎西王府中办事,见了谕文,带过云南,吴三桂得见大怒,即发一道公文来捉城隍子。公差将要进城,正值书院火手回家,在店相遇,两相问谈,公差无意说出来捉城隆子,火手飞奔而回,告知山长。老师大惊,急拿银一锭、钱一串,喊水生改名换姓,拿去逃走,免丧性命,遂告以藩府来捉之事。水生骇急,即时逃去。及公差到县投文,县官回文藩府,说虽有降像等人,恐其惑民,前三月已经赶逐,不知去向。三桂奏请禁止游冥降像等事。   水生出外,随路奔波,走了二十余日,钱已用完,拿银去买。他倒底年轻,前日积痴未散,将银在场头喊卖。遇着几个和而流盘问他,见他言语不对,说是拐子,把银抢去,脱了衣服,还挨一顿饱打。水生哭天无路,想道:“这宗苦命拿来做啥?不如拜谢爹妈养育之恩,吊死算了!”见前面矮树合式,把头磕了,用裤带套上。一牧童喊曰:“使不得!那树太小了,前面有大的,快走,快走!”水生只得向前,赤身露体,好不羞人,不如早死早安。来至土地庙前,四下无人,就在庙角去吊。方才吊起,庙后来个农夫解下,几个耳巴,骂曰:“你这杂种!吊颈都找不到地头,跟我滚远些!”水生心想:“我的命就这们苦吗?连吊颈都莫得地头,如何下台?”不禁伤心痛哭道:   这一阵急得我咽喉哽哽,想起我这苦命好不气人!   自爹妈去世后就受贫困,方一跌又三鉰历尽艰辛。   几次里入泥涂被人提引,才走到坦途中又遇沉沦。   莫不是在前生损了德行?莫不是今辈子冤孽随身?   或者是祖有功难把后荫,或者是爹为善堕落后人。   这都是天老爷降的报应,才使我年轻轻落魄惊魂。   去讨口人又小门面未挣,饱一顿饿一顿打发无人。   到俞家岳父母见了就恨,连雇工与牧童都要欺凌。   在书房大舅子不准发愤,打得我浑身上又肿又青。   遭命案受冤枉法堂拷问,带链子坐监卡骇掉三魂。   及到了书院中都还畅顺,东来请西来邀酒吃不赢。   谁知道黑天冤从空降定,弄得我孤单单往外逃奔。   凡走州与过县放胆前奔,遇公差又怕是把我追擒。   避开津和渡口翻山越岭,走得我两脚酸周身痛疼。   夜晚些不歇店怕的盘问,扯不来瞒天谎费力淘神。   钱用完我才去卖银一锭,又谁知狭路中遇着匪人。   抢了银不上算还挨棍棍,要衣裳剥得我光光一身。   我才去寻树子前来吊颈,遇牧童骂得我还不起声。   太阳大晒得我皮焦肉紧,把遗体都现出好不羞人。   无奈了山庙前又寻自尽,被农人打得我脸痛头昏。   逼住我往前走不许迟钝,想此情遇此境如箭穿心。   是这样做个人也是莫筋,到不如无约束走兽飞禽。   还须要另想方交代性命,将身儿到冥府事奉双亲。   水生边走边哭,见前面有一小河,遂去投水。忽来一只渔船把他救起,问知情由,渔翁怜惜,留在船上帮他打鱼。   且说这渔翁姓杨,乃川北仓溪县人,家不甚丰,打鱼为业,无儿无女,只夫妻二人。见水生聪明,闲时命他读书,水生拜在膝下,改名杨光玉。读了数年,县府试俱列前茅。杨翁欲与娶亲,光玉禀曰:“儿已定俞氏,岳虽不仁,妻子却有节烈,誓死不肯再配,此时谅必未嫁。儿久欲去完婚,奈天下纷乱,故未禀告。”杨翁曰:“乱离之际,有女者急欲归夫,就该早去才是。”即办盘费,命光玉择日出门。   时乃康熙十三年,去年吴三桂反,各省骚动,盗贼蜂起。嘉定亦有贼匪江鹞子聚众掳掠,闻洪雅花溪乡富户极多,暗地杀去。此时花溪团首无能,未曾练团,见得贼至各逃性命,杀得尸横满地,抢劫一空。及杨光玉来,到处已遭兵火,不胜荒凉。走至俞家,只有几个佃户,问其消息,佃户说:“贼来之时,他父子四人出外逃难,闻在乐山县遇贼,全家已被害矣。”光玉不禁伤心,痛哭而回。回到仓溪,家已上寨,母亲又死。杨翁与他讲亲,都嫌他贫,总不成就。   时平凉总兵王辅臣反,命部将各处攻略。有飞鸽子从农安扰出四川,来到川北广元各隘口屯扎,出下告示,与民通商,将抢来妇女发卖,定价十两银子一个。杨翁听得此言,命光玉带银去买。光玉来到贼营,以一两银贿头目,欲得美妻,头目引去喊他自择。那知贼才奸狡,将妇女用布袋装住,免人选择。光玉见此情景,想不买又怕贼杀,想买又不知老幼,于是摸着脸瘦、身轻、腰细、足小者择一个,抬回店中;打开一看,才是一个老妇,心中恼恨,想:“拿做妈,奈爹爹誓不再取。管他的!事已至此,不如认他为母,回家另作商量。”便请上坐,与他叩头。老姆曰:“遭此乱离,一家丧尽。既已买来,我就不能为妻为妾,亦可为奴为婢,何作此态?相绝之甚也!”光玉曰:“非也,我母已死,认你为母,领回事奉。”老姆大喜。   光玉雇一牲口载回。那夜在三元店东二房歇,方把行李放下,忽一老翁领一女子在东三房住。看那女子面貌肿累,身材秀丽,小足细腰,不过十七八岁。老翁安顿出堂,光玉念是同店,与他见礼,问其来历。老翁笑曰:“我到贼营去买老伴,谁知是个少艾!管他的,带回家去亦可欢乐余年。你那同行老姆,又是谁人咧?”光玉曰:“与你一样,还是贼营买的。”老翁曰:“拿来做娘做嫂?”光玉曰:“既已上当,只好拿去做妈了。”老翁曰:“我二人事同遇不同,我的运气好,买老不得老,遇此二八娇,快乐知多少;你去买少妻,反得老东西,看你这个人,还是点儿低!”光玉曰:“你是有福人,才得遇倾城;我是孤苦命,自然遇老彭。”讲得老翁欢喜,请光玉出外吃酒。光玉心想:“借你怀中物,来解我愁肠,又不把钱费,此计到还良。”同行而去。   且说这老姆感激光玉,见少艾心想:“造化弄人,是非颠倒,此两宗生意若得易主而交,岂不大家都好?”即去下房,见女子背灯而坐,面有泪痕。老姆曰:“姑娘何哭之痛也?”女上前见礼,曰:“遭此乱离,生不如死,焉得不痛!”老姆曰:“天意真不可解!你本少年,今无故而配一老翁;我本衰迈,今无故而累及少年。我之所以会你者,意欲旋转乾坤耳。”女曰:“此话怎讲?”老姆曰:“他二人一喜一忧,不醉无归;我二人张冠李戴,暗中掉换。你到我床睡着,明日早走;我睡你床,留此老骨与老翁作对,岂不两全其美?”女曰:“多承厚意,那还不好?但我有满腹隐情,不敢从命。”老姆曰:“有啥隐情快讲!”女曰:“奴自幼时许与金郎,誓不另嫁,若随老翁或者可以全节,不然一死而已,岂可又去害那少年吗?”老姆曰:“乱离之世还拘甚么小节?当此正宜通权。万一邀天之幸,巧配姻缘,也未可知。如其不然,死犹未晚。”女听得巧配姻缘之言,心中感动,即时跪谢。老姆导女己床睡着,转到女床蒙头而睡。   不久,二人归房,老翁行路辛苦,酒入宽肠,睡下即浓。老姆暗至上房叩门,光玉开门,惊曰:“母向何往?床上何人?”老姆轻言告以掉换之故,嘱其早去,免得败露。光玉曰:“承母盛德,但是损人利己,儿心何安?”老姆曰:“此乃两来有益之事,何损于人?”光玉拜谢。老姆又把女子叮吁方去。光玉鸡鸣起来,促女收拾,以青布罩头,马是夜间辔好的,店主牵马开门,即时走了。   老翁天明起来,见是老姆,知受他的播弄,心中忿怒,扬拳欲打。老姆叉手迎曰:“你这人才不识好!我为你呕尽心血,你不感激,还要逞凶,是何道理?”老翁曰:“你以老骨换我佳人,还如此说,我要与你拼命!”老姆曰:“你偌大年纪都不晓事吗?岂不闻‘少阴配老阳,立地见消亡。明戴绿帽子,暗把性命戕’?尘世之上,夫妻要年貌相当,方能同偕无损。我与你费一片心,还要乱讲;真不懂事!”说得老翁开不起腔,又想不过,遂对众说。一人笑曰:“为人苦于不自知,自知自然无妄思。临缸自照龙钟影,方信得老是福基。”老翁低头一想,忽然醒悟,载老姆而归。   再说光玉把女子载回寨上,以情告父,杨翁大喜,命子交拜。女曰:“且慢,奴有满腹含冤,久欲寻死,所以随来者,欲白冤耳。将冤剖明,自当就义,岂肯与你成亲吗?”光玉心想:“又遇冤枉!我就这样苦命吗?”只得说道:“你讲,可行则行,决不强你的。”女子从头细诉道:   尊老伯乔梓容告禀,听小女从头说分明。   奴虽然落难非下品,已与人幼年结朱陈。   奴丈夫遭难远逃遁,奴已曾誓死守坚贞。   任随他势逼难改性,非本夫断不把亲成!   “你叫啥子名字,许配丈夫何人?”   奴名叫翠瓶本俞姓,二爹妈乃是洪雅人。   论家财原本盖通郡,许嘉定金郎叫水生。   “呀,你才是俞栋材之女翠瓶?我正是金顺斌之子水生!今日相逢,莫非是做梦吗?”   听此言用目仔细定,貌仿佛相似又难凭。   说金郎奴家难准信。为甚做扬家后代根?   光玉遂将出外苦楚,寻死遇救之由,从头告诉一遍。   听苦情珠泪双滚滚,好似那万箭来穿心!   只说是今生难会定,谁知道绝处又逢生!   今日里相逢如梦境,这都是上天好看成。   “我到洪雅完婚,闻说你一家遇害,如何又来到此处?”   自奴夫出外逃性命,未几载三桂反朝延。   把各省贼寇都动引,花溪乡团首未得人。   闻乱信不把团练振,贼一到杀得乱纷纷。   我爹把家财暗窖尽,一家人出外远逃生。   乐山县遇贼兄丧命,幸爹妈与奴未遭擒。   到梓潼未曾探贼信,陡然间遇贼躲不赢。   将爹爹乱砍成肉饼,把母女一齐拉进营。   妈押去别营无踪影,奴预备巴豆带随身。   搽脸上即时成肿病,有贼子暗地来奸淫。   奴破死大声喊救命,正遇看贼头把营巡。   闻喊声拉奴去审问,将贼子枭首在辕门。   才保得名节无玷损,一步步随贼往前行。   到广元把营来扎定,将奴家才发去卖银。   贼恨奴伤他同伙命,故意儿把奴卖老人。   三元店苦人天怜悯,才遇着救苦观世音。   暗掉换慈悲把线引,奴因此才得见夫君。   奴先前见夫容修整,犹依稀带有旧时形。   虽掉换奴心犹急病,想遇合那有这奇新?   这都是神天默照应,把姻缘暗地来凑成。   但愿得烽烟早清静,回家去振顿旧门庭。   夫妻把话说明,喜之不尽,拜完花烛,如鼓瑟琴。   次年,杨翁身故,众有闲言,说光玉非杨之种。夫妻二人收拾行李,遂回洪雅。其岳母已在家中,见女与婿来,悲喜交集,各诉离情。光玉仍复金姓。这俞余氏在贼营卖与南江人,半年要他送回花溪,因子离女失,时常痛哭;今见女婿身材魁伟,不似昔时模样,大喜,将家财交与婿营,一切契约田地,概归女婿受用。于是请客做酒,抚婿承宗。   余氏不久即死,南江人亦随亡。乡人欲复团练,见光玉议论有条有理,即举为副团总。光玉依金飞之法,抽丁派粮,训练有方。后见贼来,设伏埋兵,把贼杀败。贼来报仇,又复大败,擒其贼首,杀得所剩无几。朝廷闻之,命光玉带领乡勇,剿办嘉绥等处贼寇,屡次得胜。后把贼平,以功授协台。复命带勇,同简亲王征剿三桂。及云南平定之后,天子大喜,封建威将军,提督山西军门,此时富贵双全。后翠瓶生二子,分奉两家禋祀。从此看来,谓非顺斌行善之报欤?   白玉扇   全贞不二安贫日,夫妇爱敬如宾。一朝际遇甚惊人,富贵从天降,平地受皇恩。   江苏省六合县有一谢鸿恩,进士出身,曾任陕西山阳正堂,为官清廉,五旬无子,遂辞官回籍,乐享田园。想:“我为官之时,积得数千余金,无子受享,一旦身故,尽为乌有,不如拿去为善。若得上天垂怜,老蚌生珠也未可知,不然亦可修我来世。”于是恤孤怜贫,施衣舍药,救难济急,戒杀放生。行时时方便,作种种阴功,方境之人,无不沾恩沐德。谁知善门才开,宦囊即罄。是年幸得妻生一子,取名丁元,一家俱喜。由此善念益坚,当田拉债,节用减费,都不把善事丢了。   其妻虞氏,闻真武庙唱戏,即去烧香,顺便与子算个八字。这术士是郑天星,善能推算,十有九准。桌上先有一妇抱女,方才算毕,虞氏即把生庚报上。郑天星排起四柱一看,说道:“这张八字,四柱清秀,命元坚固,定有一品之荣,克享非常之福。日后必成大器,身受皇恩,乃大富大贵之命也。事非偶然,先前算这位女娘,有一品夫人之位,那位大娘他还不信咧!我算了一世的八字,只有此二命合格。”虞氏问那妇贵姓,答:“我乃杨贡爷之妻夏氏。”虞氏曰:“原来是个绅衿咧,久仰,久仰!”夏氏亦问曰:“姨娘贵姓?”答:“我娘家姓虞,配夫谢鸿恩。”夏氏曰:“原来是个乡宦咧,久闻,久闻!”郑天星曰:“你两家都是功名,两孩又是贵命,何不打个亲家?”二妇曰:“就请你费心,看八字合不合?”郑排起一合,曰:“此乃天作之合,前世修成的,两无亏损,切莫错过了。”虞氏曰:“我儿名叫丁元,合不合命?”郑曰:“大福惟大德可享,何不取名大德?”夏氏曰:“我女名叫凤英,不知合否?”郑曰:“正合龙凤之瑞。”二妇回家,各对丈夫商量。这杨贡生名寿基,家极富足,每年要收二千租息。想谢是官家,有名有望,遂请郑天星为媒。鸿恩亦允。即时会亲下聘,年节往来,见婿清秀,十分欢喜。   次年,鸿恩得病身亡,祭葬已毕,负债太多,虞氏不能支持,只得将业卖尽,把债开消,剩钱百串,佃业耕种。其妾见此光景,改嫁而去,虞氏独身抚孤。谁知命运乖舛,兼之先年大使大用搞惯,俭约不来,这些庄稼怎能够用?不得已又将押租抵借。大德方才五岁,虞氏偶得一病,医药无效,自知不久人世,把大德喊到床前,哭泣说道:   娘今日不觉得痰鸣气吼,谅必是这性命难以久留。   我的儿上前来把娘侍候,娘有句痛心话细说从头。   儿的父为清官半百无后,回家来作善事要把儿求。   多蒙得老天爷暗中保佑,生姣儿一家人快乐无忧。   儿的父把善事更加讲究,拉债帐加押租都要应酬。   不幸得儿的父一朝死后,众债主逼得我无款可筹。   娘因此卖地方把帐还够,母子们佃业耕有出无收。   每年间受紧促将将就就,又谁知娘得病医药不投。   娘死了别的事都还不忧,只可怜儿五岁怎把生谋?   孤单单一个人无伴无偶,切不可使为娘珠泪常流。   白日里莫出门怕遇癫狗,夜晚些莫骇怯难把魂收。   莫迁翻莫作孽莫乱开口,见人的小东西切莫去偷。   长大了寻执业邪路莫走,切不可好懒惰戏耍闲游。   有银钱无银钱要存忠厚,倘若是存奸狡怎得出头?   为好人说好话须交好友,品要正行要端切莫轻浮。   翻了稍要为善才得长久,若能够继父志籍注玉楼。   娘心想久吩咐喉中气凑,母子们怕的是要把手丢。   说罢而逝。家中只一厨妇,带起大德,与家族叩头。众见押租当尽,寻出一根玉钏,当钱十二串,又把器具卖了,方能买棺安葬。众曰:“人倒埋了,这大德又如何安顿咧?”于是商量把大德交与隔房之叔,名四缺牙,喊他带去抚养成人。   且说这四缺牙,先年家贫无所依傍,鸿恩时常顾盼,又拿钱与他佃业,如今也挣得有些钱了。四缺牙把大德带回家去,倒还未说啥子。他妻不贤,屡次把大德刻待,逼着要去捡粪,不惟衣食不给,而且打骂交加,磨得大德面黄肌瘦,好似乞丐一般。   不远有一张监生,名守谦,家屋富足,与鸿恩交厚。一日路过,见一孩子手提粪篼,把他久看。守谦问曰:“你姓啥子?”大德告以姓名。守谦叹曰:“可惜清官之子,善人之儿,如此落寞!”便问:“你跟着那个?”答:“跟到我四叔。”问:“待得你好么?”答:“四叔倒好,四娘时常磋磨,不拿衣我穿,不准多吃饭,每日要我捡粪,若捡少了,不打便骂。”守谦恻然不忍,想道:“我与他父何等相好!常言朋友要患难相顾,生死无殊,方不愧于五伦。今友子落难,若不救他,世间那个还结朋友咧?”于是问曰:“你认得我么?”答:“我认得,你是张伯伯。”守谦曰:“正是。你几岁了?”答:“我今年满了八岁。”问:“你去跟我看牛,今年只有三月,与你缝件衣裳,明年拿一串五百钱跟你,你干不干?”答:“只要有吃有穿,还讲啥钱?”守谦曰:“你帮我做工,岂有无钱之理?”   大德即回去对四缺牙说明,飞跑随张而去。守谦曰:“牛要牵着在平地下看,莫到岩边去,怕滚跌了。”大德把牛牵出,见门外土坝平坦,牵到中间,牛走便骂,用力拉着。张出来问:“做啥子?”大德曰:“伯伯说要牵牛平地看。”守谦笑曰:“看牛是牵去吃草咧,岂有如此看法?”遂教他如何经佑,如何上草,几时喂水,几时滚澡。大德心灵,一讲便知,又极勤快,又肯听教,一家都喜。张老爷娘子送些衣裤鞋袜,又缝件新衣,留他过年。到初二日,问他回不回去,答:“我不回去。”守谦曰:“也要跟你四爷拜年。”   大德收拾回去,守廉拿些糖膀与他。大德进屋就喊:“四爷四娘,拜年!”拜毕,四娘曰:“我道是那个贵客咧,才是侄儿回来了。你倒好哦,这下穿得新新鲜鲜的。张老爷娘子贤不贤惠?”大德曰:“十分贤惠,把我当作儿样。”问:“他家过年吃些啥子?”答:“鸡鱼羊肉,一半都未吃完,今早鸡蛋和面,几大斗碗,喊我快吃,肚皮装满。”四娘曰:“早晨吃得多,晌午也吃不得了。”喊大女儿莫办酒菜。大德心想:“我今天才出行,怎么连酒菜都不办?我才说错了。”四娘曰:“你五哥明天出行,莫得衣穿,把侄儿那件新衣借跟他穿一天,回来就还你,好不好?”大德不答。四娘变色曰:“我千辛万苦带你几年,跟你借件衣都不肯吗?”大德不得已,把新衣脱下而去。张见无衣,问告借去。过两日喊他去要,便说失了。大德叹气,张夫妇再三宽慰。   是年,张家出痘,大德染着,极其凶险,幸得医便未伤性命,但是面麻成饼,从此个个都以谢麻子呼之。守谦见他忠实,年小升价,到十八岁便做小长年了。先年工价四缺牙收去,后因张守谦说了他几句,才不来收。   一日,谢大德在路旁见岳父杨寿基对面而来,上前作揖相见。寿基问:“你是何人?”答:“我是你的女婿谢大德。”寿基看了两眼,变色而去,回家向妻吵闹,说道:“你先年放的好女婿,如今穷尽帮人了!这些我都不讲,看他麻出那个样儿,好似精怪一般,我那如花如玉的女儿,若是嫁他,后来就不饿死也要气死!”夏氏曰:“千怪万怪,只怪郑八字!算命不准,才上此当。打个啥主意把这祸害离脱?”寿基曰:“只把郑八字喊来,叫他恭恭敬敬去把红庚要回,不然活活将他打死!”即命人去喊,郑已知之,托故不来。寿基大怒:“喊多人去跟我拉来!”郑天星只得来家,问曰:“杨老爷有啥子不了之事,用许多人来请我?”寿基曰:“你看命就看命,何必妄断祸福,以贱为贵,希图做媒,害我女儿?”天星曰:“我是照命断的,又未奉承那个咧。况做媒是你请我的,何得怪我?”寿基曰:“你不说他是大富大贵,我焉能请你做媒吗?”天星曰:“安知谢大德就不富贵做官了吗?”寿基曰:“汤老官倒要做了!”天星曰:“杨老爷,你是个读书人,怎么也不明理?岂不闻‘天降大任于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然后才得大任’?故古来圣贤皆是由因而享,先穷后达。你婿今虽贫贱,一朝运至,自有贵人相遇,富贵不求而自得矣。倘若四旬不发迹,那时你来笑我,挖我眼睛!”寿基曰:“莫说那些空话!好好与我把庚拿转,万事干休!’,天星曰:“我只架桥,就不拆桥,你自己去要,我就莫得那们合式!”寿基曰:“你不拿回,就不得了!”天星曰:“何事不了?无非官司,就头人。”寿基大怒,来打天星。天星亦怒曰:“我不怕人打的!”叉手去迎。夏氏慌忙把夫拉进内去,把天星宽慰,款待酒食。   寿基做起呈词,想去告他,二子苦劝不依。他女凤英性极端庄,知书识礼,平日颇能孝敬,见二兄劝父不倒,只得亲自出来,跪地说道:   双膝跪在埃尘地,不顾羞耻把话提。   还望爹爹息怒气,你儿言话听端的。   先年结亲爹妈喜,二家门当户也敌。   纵然有点不遂意,要知谢家有根基。   公公为官称廉吏,告职还家把善积。   老天定然要护庇,后来富贵料得的。   从前算命好无比,一品夫来一品妻。   纵然不准无害意,少爷总是生成的。   何必悔亲忧闲气,具词告状把媒欺?   “谢家如今穷尽了,我儿嫁去如何过得日子?”   女命本是菜子体,肥瘦都是有生机。   只要裁培不惜力,何问地土宜不宜?   若能行事依天理,贫贱也有发达期。   爹爹呀!   有钱使在衙门里,何不把婿来周济?   爹爹得名儿得利,自可转富把贫移。   “贫就不讲,那样麻丑,叫我儿如何匹配?”   常言嫁狗由狗去,嫁鸡你儿也随鸡。   你婿虽丑有人气,比那鸡狗总好些。   何必败名丧节义,使儿骂名万古遗?   “未曾过门,怎说是败名丧节咧?”   好马不辔双鞍绨,鸳鸯交颈不相离。   天子也有贫亲戚,公侯门下有布衣。   一诺千金谁笑你,嫌贫有人指背脊。   “女子在家从父,父要悔则悔,你敢说不从吗?”   三从虽是从父起,终身大事要从一。   你儿虽蠢知书理,贫穷丑陋不改移!   “既然如此,为父不办一点嫁奁,随你嫁去饿死也好!”   饿死也是儿命鄙,生成运气怪得谁?   有无嫁奁随父意,好女不穿嫁妆衣。   “好,还说啥子?为父把你舍了!”   爹爹呀!   婚姻事大非儿戏,关乎人伦岂可欺?   前世修来今生匹,焉有许东又嫁西?   若要你儿背恩义,情愿一死到阴司!   杨寿基大怒而出,谓郑天星曰:“你去对谢麻子说,叫他明日就来接亲,如若不能,便退红庚!”   天星只得来会谢大德,告知其故。大德曰:“岳父逼我接亲,分明是悔亲!罢了!大丈夫不受人怜,只要有志,何愁一房妻室?他既悔亲,把庚退他就是!”正是:   无钱王孙受胯下,家败妻于上别船。   如今世上人眼浅,只重衣冠不重贤。   天星曰:“你说得那们松活哦,要接就接,怎说退庚去了!”大德曰:“郑老师,你还不晓得吗?我一无银钱,二无房屋,三无柴米,四无衣服,拿啥子去接?不如退了好些。”正说之间,张守谦走来。天星曰:“张老爷快来做个中人,看把这事搞得成么?”张问:“何事?”天星把杨家悔亲逼接的情由一一告知,守谦怒曰:“要接就接,有啥来头!岂有幼年结得的亲退跟他不成吗?”谢麻子告以所苦,守谦曰:“上手书房昨天把馆散了,不是房子吗?柴米什物一概我有,只管应承!”天星曰:“这才是话!不然我做成的媒,希乎被他骗脱了!”守谦笑曰:“莫问红叶公,他有多少嫁奁,要去若干行郎?莫得衣服猪酒,未曾与他增光。”天星曰:“如此逼嫁,还讲猪酒?有了香烛片菜,都是尊敬老狗!”又说:“他虽莫嫁奁,你多去行郎,起空扛转,才好羞他娘!依我讲去三十付扛子,六十个行郎。”说毕而去。守谦叫雇工喊齐佃户,于是扫屋筑灶,打货买猪,挑碗借物,唤吹请厨,一阵办妥,鸡鸣就行。   天星转到杨家,把谢家应允、行郎若干说明。寿基怒曰:“你这瘟媒!乱把口开!我无嫁奁,拿啥来抬?”天星曰:“你家富豪,样样不少,莫得嫁奁,就抬谷草,夫妻肚饿,亦可以饱。”说得寿基面红颈胀,一冲而去。他两个媳妇俱富家女,妆奁丰厚,听得媒言,大嫂想:“我的性迟缓,公婆不喜欢,骂有妹解劝,打有妹转弯;如今出阁去,谁与我周旋?好不心焦!”二嫂想:“我的形单小,双脚痛得跳,喂猪妹提桶,煮饭妹冲灶;如今嫁去了,无人把劳效。好不忧气!”遂问姑曰:“谢家明日接亲,行郎六十余人,嫁奁早些收拾,明日好抬出门。”夏氏说他不知,去问丈夫。寿基正在冒火,只得骂曰:“如此不孝女,我有啥打发?那个再来问,便要他妈!”二媳听得,嫂请娣曰:“我们好个妹妹,平日极有恩情,家贫又无嫁奁,如何过得光阴?”二嫂曰:“你也挂念,我也担心,大家逗些嫁奁,做个知恩报恩。”嫂曰:“好,我就出床。”二嫂曰:“你床旧了,拿我新的;你出书柜,拿个抽屉,桌椅板凳,大小要齐,平柜衣架,都算你的。”嫂曰:“你只床一架,派我八九抬,我就这样闷,你就那们乖?双箱和双柜,杯碗与镜台,洞房摆设物,样样你安排。你若能发慨,我的就拿来。”二哥说:“他是极气慨的。”二嫂恨夫曰:“那们合式,都要我们逗吗?公婆那多银钱,你去偷些来。”二哥曰:“爹妈银钱比命还重,锁了又锁,怎偷得动?好,我与哥哥各拿五串私房钱。”大嫂谓大哥曰:“瓜呆子呀,去开仓偷米!”大哥去盗钥开仓,谷一石,两箩米粮,干鸡腊肉,皮蛋细糖,一样偷些。二哥曰:“这才是话,也免丑人。外货既然逗好,内货也要相匀,莫得枕衾帐席,明晚还睡不成。”二嫂曰:“我的内货尽是细料,我出首饰,那些去问嫂要。”嫂曰:“就是细料,妹也睡得,一个一套,不要吝啬。”二嫂曰:“何为一套?”嫂曰:“铺絮枕帐,单衣夹衣,套裤马褂,钏盖环笄,满头珠翠,一套就齐。”二哥曰:“什物都全,尚少鞋子,既无包囊,又莫帕子,明日拜客送亲人,怕要羞死。”二嫂说:“外货也备,内货也齐,多的出了,还讲少的,破我二人勾子,遮你杨家脸皮。”二人一阵凑得齐齐整整,告知凤英,凤英感激,大哭一场,出阁而去。   大德把堂周了,下午,众人收送清楚,尽都去了,夜间只有夫妻二人。次早大德起来煮饭,见无午米,饭后发愤捡粪,掉米一升藏在袖内,回到米柜,便喊煮饭。凤英曰:“快来吃,我未候你,已先吃了。”大德曰:“你怎知我的米咧?”凤英曰:“还不知是空的。”大德脸红,问米何来,凤英曰:“你只管发愤做工,莫问家事,总不得饿死你。”于是告知大德是哥嫂打发的。将钱买对猪,称些棉花纺卖,大德天天捡粪,夫妻到还快乐,敬爱如宾。   次年,杨寿基生日,凤英想不去,大德曰:“父母是天伦,他即嫌贱,人子岂可怨恨?”凤英只得同去。行至河边,谁知沟上放水,过不得河,凤英欲回。大德曰:“走了多半,岂可又回?待我背你过去。”凤英曰:“被人看见,莫丑死了。”大德四望无人,说道:“夫妻人人有,有啥子丑咧?人就看见也是无妨的。”背起就走。过了河来至岳家,诸姑姊妹都来问慰,问到丈夫好孬,凤英笑而不言。下午辞母欲归,母曰:“我儿嫁去作么就生分了,纵有不了之事,也要陪娘多耍两天。”凤英说:“无人看屋。”母曰:“喊谢麻子回去就是。”凤英不肯,老姑娘曰:“你偌大年纪都不懂事吗?你女今天才回门,怎么就喊女婿独归?”夏氏羞悟,忙喊两个雇工去与女婿守屋,留着夫妻。诸客心疑,想:“谢家那样贫穷,他夫妻如此欢喜,若是我们的女,还怕连天都要吵变。”   至夜间母女同床,问及丈夫如何,凤英见客睡静,便说:“丈夫耐烦,妈莫挂牵,今天回来过不得河,都要来。”母问:“如何过来的?”女见母声大,暗将母手掐一下。母曰:“嗨呀,是抱过来的呀!”女说:“小声点!是背过的。”谁知对床睡一女客,喊道:“呀,我的命呀!我家男子犟如牛样,叫他送下他都不肯,心怕丑了他。那有你这有情有义的丈夫,背你过河!你真正好命哦,遇到这样好人!”你说女客是谁?才是他的老姑娘,声气又大,把诸客都惊醒了,问:“说啥子?”老姑娘把凤英出阁,他父嫌婿不办嫁奁之故告知诸客,都说夏氏不是,“贫不办奁,嫁不去看,丈夫不肯,你该要劝。”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夏氏羞愧难当,掩面哭道:   我这阵丑得无处站,想入地又莫缝缝钻。   都说我为娘不慈善,做的事丑过这江南。   我膝下未把女多产,只生得一个美掸娟。   就该要当作珍宝玩,为甚的爱富把贫嫌?   想先年一家结姻眷,也是我从中爱添言。   婿贫穷因他父为善,并非是女婿败家园。   面麻丑皆因把痘染,并不是生来就成斑。   为甚要起心使奸险,喊媒人来家退姻缘。   那知道媒人是硬汉,估不住便想去见官。   恨女儿不该来解劝,未与我打做一边船。   喊接亲原想逼庚转,欲弄巧反拙事难翻。   张监生仗义壮婿胆,硬把女抬去配良缘。   妆奁事未办一根线,也不怕俄饭少衣穿。   半年多不接也不看,把女儿当作路人看。   这件事我只怪老汉,弄得我如今悔不完。   也是我当初莫主见,未与他来把鮷头搬。   为甚么全然不阻谏,由着他害理又伤天?   哼,老汉呀!   你不看金面看佛面,就恨婿也莫把女嫌。   从一终他也是正卷,能安贫算得女中贤。   为老子叫女把节玷,不知你是付啥心肝!   到如今看我有何险,诸亲戚都把我来言。   哼,老汉呀!   恨不得捶你几脑攒,实想要踢你几脚尖!   杨寿基先前嫁女时倒是仇恨,今见双双祝寿,天良发现,心中失侮。是夜,任妻吵闹,再不做声。第二日,对妻说道:“从前算我错了,如今与他补虚好么?”意欲另办嫁奁。凤英曰:“儿蒙哥嫂打发有了,不必另办,何不将那些钱跟我佃点田土,我夫妻才好过活。”父曰:“事又遇缘咧,两河关的公田,今年是为父当局首,明日进县禀明,佃四十亩田你去耕种。”于是打发夫妻二百银子,衣服首饰,干鸡腊鸭,就是一挑,叫两乘轿子,与大儿前去送他回家。大德曰:“我是长年,如何坐轿?自己面惭,别人耻笑,我与大哥步行罢了。”回家把什物收拾,搬到公田庄去,做了两年,颇有余积。   这谢大德平日勤快无比,看见对山有些荒地,闲时即去开垦。凤英煮饭,见天气炎热,煮些盐菜汤与夫送去。来至大路柳阴之下,有个客人在此乘凉,便问:“大嫂送饭与谁?”答:“奴夫开垦,送饭过午。”客人曰:“路人饥饿,欲买一饭,不知大嫂能相与否?”凤英见客人品貌非凡,便说:“粗糠之饭,何必言买?愿以奉君子。”随将饭羹放地请食。客人食一碗便住,叹道:“汤味极美!”凤英曰:“君子胡不饱食?”客人曰:“我若饱食,尔夫必饿。”凤英曰:“此乃二人之食,请再用些。”客人曰:“尔何所食?”凤英曰:“奴家中尚有。”客人遂饱食一餐,凤英收起便走。那知大德早已看见,心中大怒,候妻近身,一耳巴打去,凤英卖脱曰:“夫君做啥?要打把饭放下慢慢的打不是?把汤倒了,拿啥来吃!”大德曰:“你这贱人!岂不闻‘男女受授不亲,瓜李之嫌当避’?大路之上与人交言递食,为夫脸面何存?”凤英曰:“夫君呀,家中有剩饭,路上有饥人,当怜行路苦,要把方便行。妻子虽然错,夫君得美名。”大德曰:“好个龟名!”凤英曰:“不要乱讲,快些用饭,倘若冷了,吃下肚去不好。”大德听得妻言,也打不下手。   那客人见凤英挨打,知为与饭之故,便有不平之心,遂坐下看他还打骂不打骂。只见凤英恭立奉饭,吃了又添,饭毕奉茶,许久并无倦容,心想:“此人不愧‘夫妻’二字!夫有夫纲,妻有妻义,夫妻恩情此见万一,必是平日相敬如宾,方能如此。”忽见凤英转来,问曰:“尔夫打你,为与饭么?”凤英心想直言,又怕扬夫之短,乃曰:“非也,夫君打奴不会处事,说君子是客,正宜请到家中酒菜款待,路上待客不成恭敬,有慢君子。此奴夫之所以打也。”客人心想:“天下有如此聪明女子!丈夫打他,不惟不怨,而且隐恶扬善,真是有德有才之妇!若使置之朝廷,必能忠君爱国。”于是问道:“尔娘家姓啥?丈夫何名?”凤英告知。又问曰:“尔是自业,佃耕?”凤英曰:“是圣上的公田。”又问:“公田共有多少亩?”答曰:“约有万亩。”客人曰:“我是收京帐的客,江苏总督借我银子,前来收讨。今有别事,不能即去,有书一封,请你丈夫送去,叫他办银,我不久来收。”凤英曰:“送信无妨,但侯门似海,庶民不通,恐负所托。”客人曰:“此事不难,我有扇子一把为凭,你夫送至总督辕门,与守军说了,叫你夫莫走,自然有人传你进去。”凤英曰:“既然如此,愿效微劳。”客人又索笔墨写书。凤英嫌其唠叨,想不去拿得来,又应允了,又怕失信,只得进内拿出。客人把诗写就封好,交与凤英而去。   凤英心想:“夫君先前就要打我,今又说话许久,定难躲脱,要设个法使他不打才好。”又想:“菸是和气草,茶为散事汤,我如此安顿,必不打了。”果然,大德恨怒而归,大声索妻。凤英斟杯茶来,双手捧上。大德想打,又怕打烂茶缸,只得接着。正想吃茶,那知茶又烫口,边吹边哈,把茶哈完,气也莫得了。又奉上菸,大德接菸就吃。凤英笑曰:“今天才怪哟,那客人喊你送信,到总督那里去。”大德曰:“他是何人,认得总督?”凤英曰:“他说总督借他的帐,叫你送信催银,这里有把白扇为凭。”大德接扇一看,才是七块材的,两边扇夹是白玉雕成双龙,足捧扇叶,笑曰:“妻言不错,这玉扇要发财人才有,此信送去,定得几两银子;就莫得银,看下总督也长点见识。不知他如何又请我送咧?”凤英曰:“你沾我的光,晓不晓得?他问你夫打你做啥?我说打我未请贵客到屋款待,把客简慢了,他所以请你咧。看你做起那凶恶样子做啥!”大德笑曰:“当真难为你,如今我不打你了。”   次日早去,来至南院辕门,守军大喊拿下。大德曰:“不要乱喊,我是送信人,要见你的大人。”守军曰:“啥子东西,敢见大人!”大德曰:“有个客人说你大人借了他的银子,叫我送信来收,有扇为凭,快去通报。”守军见了此扇,忙去通传。不久大开中门,请送信人进见。大德进了数重门,见一人头戴红顶,身穿朝衣,足履朝靴,项挂长珠,鞠躬而立。大德上前作揖一个,把信献上,总督答礼接信,命坐献茶,即刻摆起香案,把信放在中间,四礼八拜,拆信跪观。大德心想:“做官人才软,见债主的信都要磕头,我们乡间收帐,多说两句他还不耐烦咧!看来乡间硬气多了。”总督拜毕,命人拿套衣服来,与他的一样,只无孔翎,叫大德快穿。大德曰:“我是农夫,穿来做啥?”总督曰:“穿起好谢恩。”大德曰:“我未借他银子,有啥恩谢?”总督曰:“你知那客人么?”大德曰:“这信是我妻接到的,也未问他是何人。”总督曰:“这客人就是当今天子乾隆皇上!说你夫妻敬顺知礼,你妻贤淑,有才有德,当你一品顶戴孝义郎荣身,封你妻为贤淑一品夫人,两河关公田万亩尽都赏你,子孙世守。”大德骇得汗流夹背,条条大战,心想:“幸我妻子会说,不然性命有亏。”忙穿朝服谢恩。总督曰:“这封信就是你的执照,本部堂看了,此信你好生收有。即留衙中待宴,我发三千银子送到公馆。”切院与三司府道各衙,闻大德是圣上心喜之人,都来叩贺,大德只得拜客做酒,接了万多银子,办就轿马旗伞满堂执事回家,各衙俱打发人送。   再说凤英见夫半月不归,心中忧疑。又怕却拐,天天挂虑。忽见轿马执事吼奔而来,大惊失色,心想:“定是丈夫落难,命人前来捉我!”急忙躲避。大德进内寻喊不见,后在柴房寻出,告知情由。凤英大喜,慌忙出外穿戴衣冠,拜谢皇恩,打发护送人等。祭祖拜客,来至杨家,寿基又愧又喜,愧的先年嫌贫,喜的前日回头,不然今日无面相见。一家喜之不尽。大德又拜张守谦,以千金为寿,报其前德。回家做台大酒,郑天星来收谢仪,夫妇欢喜,打发二百银子。从此人人赞美,个个称扬。正是:   从前寂寞无人问,一朝际遇天下闻。   时来风送滕王阁,人人都把大人称。   后来夫妇俱享高寿,子孙为江苏望族。从此看来,为夫妻者,何不以谢大德、凤英二人为法哉!   六指头   立品终须成白璧,欺心即是兽禽。切莫造孽辱斯文,一旦天加谴,财空绝后根。   泸州廪生戴平湖,为人残刻,不端品行,学问至深,刀笔尤利,专爱武断唆讼;兼之最好男风,家贫教学糊口,若那家子弟俊秀,他即挟势哄骗而奸之。常言道:“师不正,徒乱行。”谁知其徒亦效而为之,每在书房,以大奸小,以强淫弱。他并不经管,即明知之亦不打骂,遂将孔孟之堂,变成猪牛之圈矣。平日又爱滥酒,往往醉后发疯。   其妻吕氏,乃贫家女,貌丑嘴烈。时当四月,家中无粮,带信喊夫收钱买米。平湖收钱两串,回家去,吕氏见钱欢喜,接着说道:“几回要钱,老爷都说莫得,今天这两串钱,又是那来的?”平湖有钱就央假起来了,答曰:“娘子不知,我这钱是从‘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得来的!”吕氏即去办酒,与夫消夜。平湖吃得偏倒难行,吕氏扶进房去,坐在床上,甚么梗下,用手去摸,才是两串钱,醉中仿佛,遂问妻曰:“你都说家中无钱买米,怎么这里又有两串?”吕氏见夫先前抛文,他也捡样,接他的下文答曰:“老爷不知,我这钱是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得来的!”平湖大怒曰:“你倒乐,老子就有些不乐!”吕氏笑曰:“有钱你都不乐,要饿饭才乐吗?”平湖曰:“我就饿死也不背你那个皮!”答:“啥子皮?猪皮狗皮?”平湖曰:“你妈那张龟皮!是这样老子把你休了!”你一句,我一句,二人大闹起来。老太爷听得便问:“你两口子半夜三更吵些啥子?”平湖曰:“爹爹不知,你儿实在好忧哦!   尊爹爹听禀告,不由你儿鬼火冒。   你媳妇不是人,背着丈夫去偷情。   做些事不要脸,他说有朋来自远。   还说他实在乐,有钱使用甚快活。   还骂我要饿饭,有钱不使莫划算。   儿是个何等人,幼年读书在黉门。   入了学又补廪,出门上下都肘梗。   乡党中谁不尊,人喊老爷是绅衿。   讨一个这样妻,是他妈的孬东西!   在家中去犯淫,不怕羞了祖先人。   拿绿帽与我戴,叫儿如何出门外?   是这样不学好,不如休了还趁早!   恨不得割他头,免得你儿气破喉。”   吕氏听得此言,又好笑,又好忧,亦对公公说道:   尊公公你且听,从未见此龙门阵。   他各人爱吃酒,醉了发疯乱开口。   为的是两串钱,他自他回到家园。   我问他从何来,就把酸文抛一排。   说学而时习之,那里得来知不知。   媳接钱床边放,今夜进房就坐上。   他忘却自诧问,问我钱从何处来。   我见他爱抛酸,接他下文作笑谈。   说有朋那节书,他一听得气怄怄。   发酒疯就吵闹,把媳肚子都忧爆。   还说我在偷情,屎少屁多乱诬人!   又还要把我休,真真自己不怕羞!   若不念夫妻情,一掌打落你牙门。   我劝你快戒酒,免得二回再丢丑。   戒了酒不发疯,免得别人骂公公。   亏了你是廪生,旁人替你好麻筋。   你何不莫做声,阴倒睡了免通音!   老太爷平日也爱说趣话,听着儿媳之言,便骂曰:“你这娃儿妹崽,好不懂事!‘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又无人晓得,你两口子吵啥子?”这平湖听说此言,越加是气。睡到次日,把酒醒了,又羞又恼,想道:“这妇人相貌又不扬,说话爱抵黄,从今到馆去,永不回家乡,要你守活寡,夜夜睡空床!”遂将七岁之子,名荷生,带进书房读书。这荷生性极灵颖,一读便熟,到十四岁文理通畅,屡试未准。   再说吕氏在家,见夫几年不归,心知夫好男风,淫债太多,家中又无钱用,只得暗地替夫还债,挣些银钱,度活光阴。   是年,荷生已十八岁,平湖欲与子完婚,于是归家与妻商量,请媒送期。他亲家姓邵,名光复,亦是秀才,家称小康。此人品德兼优,善于教训,每日与徒弟讲书,必要先讲善言果报。生一女名素梅,人材秀丽,性极端庄,小时教他读书,素知孝敬。先后接了戴家的期单,备办嫁奁。此处风俗兴送嫁酒,当未嫁之先,族亲都要请待宴。那日素梅到伯父家去,路遇一人将他饱看,心中大怒,急趋而去。及至出阁之夜,亲朋把新郎送入洞房,就在房中以拳闹酒,新人把酒斟了方才出去。荷生关门就寝,新人坐阵将欲去睡,忽见丈夫起来开门,出外许久,进房一个(人),偏偏闯着抽屉,把灯闯熄,即来与他取了首饰,脱去衣裳,双双携手而睡。鸡鸣,见夫下床出外。   至天明素梅起来,不见衣饰,忙到箱中另取,心中惊疑:“若是贼盗,我未曾睡觉。”欲问丈夫,又不进来。忽听人说:“戴老爷呀,怎么新郎公被人杀死在毛房后?”平湖夫妇去看,果然是儿,脑浆流出,咽喉割断,只穿单衫,身已冷;便喊人抬到中堂,想:“我一生只有此子,如今死了,岂不把香烟都断绝了吗?看我夫妻老来又靠何人?”不禁伤心痛哭道:   父:姣儿死不由父肝肠痛断,母:不由娘心儿里好似箭穿。   父:想我儿出世来聪明巧便,母:从小儿勤抚养费尽辛艰。   父:会读书会写字诗文兼善,母:去考试总发在十名以前。   父:到今科去入学才把期看,母:与我儿接媳妇配合良缘。   父:媳进门我的儿就遇凶险,母:两夫妇才一夜就丧黄泉。   父:但不知是何人狼心狗胆?母:与我儿有何仇把他命残?   父:硬梆梆到厕后脑浆出现,母:可怜儿那颈项割了半边。   父:周身上好衣服然何不见?母:打死了才来杀是何弊端?   父:可怜父发半苍五十已满,母:可怜娘那几年天癸就干。   父:眼见得戴门中香烟绝断,母:百年后有何人送老归山!   父:白发人送黑发好不凄惨,母:到老来死儿子不幸有三。   父:看我儿看不饱看之又看,母:喊我儿喊不应喊也枉然。   父:我也是泸州城一个烂杆,母:是光棍有几个把儿保全!   父:你敢到太岁头拨土惹犯,母:我看你用何计报儿寒冤?   父:你灵魂在阴司切莫散乱,母:寻着了杀人贼好把命填。   再说素梅听得丈夫死了,急忙去看,放声大哭,想起夜来之事,“定是丈夫出外被贼杀死,贼顶夫名来坏我名节,不然如何失去衣饰?如今丈夫又死,名节也失,有何面目活在人世?不如寻一自尽,去到阴司,找寻仇人罢了。”遂解下脚带,引颈自缢。忽然上宾进房看见,急忙解下,用姜汤来灌。平湖夫妇正在哭子,又听说媳缢,急得心胆俱裂,慌忙来看。见素梅渐渐苏醒,二老劝曰:“我儿既死,不能复生,媳妇何必性急怎的?须要宽想!”上宾因言夜来失去衣饰,二老再三细问,素梅泣告昨夜夫出,贼顶夫名进房同睡之事。平湖曰:“这也怪不得媳妇,切勿轻生,使我气上加气。”因问:“贼是何形像?”答:“进房便把灯火闯熄,看不明白,只摸着他是个六指头。”平湖心想:“六指头只有门生丁兆麟才有,定然是他!当时只说他讲究道学,是个好人,谁知他做出这样欺天灭理之事!”即去问他。   且说丁兆麟幼年丧父,多得母亲曹氏抚养成人,庭训极严,故而兆麟恭敬谦虚,言行不苟;兼之读书发愤,颖悟过人。因家富足,其母择媳太过,到十八岁尚未定亲。是年从平湖读书,当日亦在吃酒,诸友约他闹房。荷生因与交厚,让个鸡肘与他吃。他见众人悖言谚语,极看不惯,默无一言,几杯闷酒,不觉带醉,告辞先睡。醒来腹痛,欲大解,起看无灯,天又极黑,摸到毛房旁,一滑跌地,摸身尽湿,疑是大粪,嗅不甚臭,用手一阵乱揩,把臭解了,摸至床上和衣而卧。忽听老师在喊方醒,急忙起来。平湖见他衣服、手足尽是血迹,拉着几个耳巴,曰:“你为甚杀死我儿、奸我媳妇、断我根苗?我与你势不两立!”兆麟曰:“老师这话那里得来?门生并未杀人,老师不要乱讲!”平湖曰:“你未杀人,一身血迹从何来的?”兆麟一看,骇得目呆口哑,无言可辩。   平湖叫人将他捆绑,押送进州,喊冤递呈。官问了口词,即叫兆麟来问。兆麟将夜间登厕跌地,被血污衣之事禀明。官见身有血迹,又有六指,疑是所杀,命差锁押。次日验尸,见是棒打毙命,头有三伤,颈是小刀割断。官又细看,院内并无盗口,即叫新人问了情由,回衙叫丁兆麟问曰:“尔这狗奴!既读书籍,何以不知法律,胆敢杀死新郎,冒名行奸!尔知罪么?”兆麟诉道:   老父台坐法堂高悬明镜,生遭了冤枉事好不伤心!   自幼儿出娘胎遵从母训,端品行保身体培植本根。   也知道犯邪淫后有报应,理看头读诗书并不胡行。   因老师接媳妇生去贺敬,众世兄都约我闹房送新。   见他们在房中划拳行令,讲邪言道秽语谈笑风生。   生当时看不惯出外先寝,醒来时肚内疼忙把厕登。   黑区区踩溜物桩子不稳,跌地下被秽物打坏一身。   忙用手将衣衫来拭干净,那知道是鲜血惹祸来临。   “奴才!你未杀人,地下何得有血?”   是贼盗杀了人血流满径,生不知误染着确确可凭。   “分明是你杀的,何必强辩?好好招了免得受刑。”   呀,父台呀!   是生杀就该要藏形敛影,焉有个睡他家等他来擒?   况新人衣与饰都已失尽,这分明是盗贼怎是童生!   “谅必还有从凶,将衣饰拿去了,何须强辩?”   有从凶就该要一路逃遁,那有个反转来去陪上宾?   “转来陪客,是狗奴掩迹释疑之计;况新人摸出贼有六指,狗奴也有六指,这个还有啥子辩头!”   呀,父台呀!   尘世上六指人也多得很,怎将那偶相同诬陷好人!   “六指算是偶同,这血迹如何又那们合式?”   这是生人背时正走霉运,似黄泥入裤裆怎辨得清?   “狗奴真烈嘴,左右快快与爷夹起!”   这一阵夹得我魂飞魄尽,已经在阎王殿走了一巡。   想不招老父台刑不松阵,招得来又怕是斩首分形。   最可怜慈母娘五旬已进,年纪老血气衰身靠何人?   从今后谅不能田家聚庆,直令我不孝儿罪如海深。   受不起苦毒刑勉强招认,戴荷生本是我丧他残生。   “凶器放在何处?快呈上来!”   行凶器是他家一根光棍,裁纸刀割了颈已弃江滨。   “从凶是何姓名?”   他姓胡名有仁已经逃遁,大老爷出签票去把他寻。   招毕丢卡。卡犯知他家富,人人欢喜,即命鸡子加刑。兆麟曰:“各位既要加刑,还要不要钱咧?”众犯曰:“怎么不要钱?团仓礼是少不得的!”兆麟曰:“受了刑就不出钱。常言道:‘针无两头利。’既受苦楚,又把钱安支何地?”众犯曰:“有钱就拿来!”兆麟曰:“过一二日,我母进城,或多或少,自然要交割。”犯人无言,免了苦刑,叫人与他母说信。   且说曹氏,自命子去吃酒,几天不见回来,心中着忙,喊人去问,才知子遭冤枉,放声大哭,想:“我苦苦守节,无非望着此子,倘有不测,叫我身靠何人?”正想进州去看,忽有人来喊他带些银去和监,知子招认,哭哭啼啼,带银两锭进州。来到卡中,母子抱头大哭,问及苦刑勉招之故,心如刀绞,即拿银一锭作团仓礼。众犯怒曰:“这点银于不够众人吃水,拿来做啥?”曹氏问:“要好多?”众犯曰:“一千不多,八百不少!说得好咧,只要四百两!”曹氏大惊曰:“甚么!就要许多?到底出了银子还填不填命咧?”众犯曰:“这是团仓礼,谁管你的案情!”曹氏无奈,只得哀告。众犯大怒,把银丢地,命鸡子将兆麟吊作半边猪,捉虱放头,以津唾面,又灌阳沟水。曹氏急得肝胆皆裂,捡起银子边走边骂,来至大堂,大声喊冤。   这官姓黎,虽是科甲班子,却是初任,案情不熟,又不知衙中弊病,最恨喊冤;当时听得,吩咐下来说,有公事叫他递呈词。曹氏曰:“民妇与阖州除害,亦是公事,见了大老爷自然要递呈词的。”官大怒,叫进问曰:“胆大泼妇!有何大事在外喊喊叫叫!”曹氏将卡犯逼搕银钱、私刑吊打之事从头细诉一遍。官曰:“他初进卡,犯人要点喜钱,拿些与他,自然安静,何得喊冤?”曹氏曰:“就是喜钱,也要不得许多;况既犯法,何喜可贺?未必贺他能够杀人吗?”官无言可答,半晌说道:“他不要钱,那有食用?”曹氏曰:“监卡饭食,皇上设有稀粥,何得取自新犯?分明是卡犯逼搕银钱,与大老爷分,因此才不经究。是这样又要填命,又要搕钱,民妇破着老命,告到皇畿帝京,都要与儿伸冤,阖州除害!”   官听此言,心中大怒,亲到卡门勘问,卡犯把兆麟早已放下。官叫兆麟来问,兆麟曰:“卡差、犯人要四百银子和卡,母亲拿一锭与他,求他少些,他们不依,将犯生高吊,放虱唾面;最可恨者灌阳沟水,开得犯生死不能死,活不能活,就是大老爷也未用过如此惨刑!还望大老爷施恩,怜念斯文,犯生实在受不起了!”卡差、犯人抵死不认。曹氏把子手足绳痕、胸前水迹指与官看,官即坐堂,将卡差、犯人各打一千,革了衙门。卡犯虽然怒恨,知他母亲利害,再不敢作难兆麟矣。   曹氏到府道递了呈词,即到成都具控,此时详文亦至。桌司看了,心想:“既是师生,何得全无情谊,下此毒手?”又见曹氏诉状,即批候委详察,发道公文,命合州正堂临讯。文后嘱咐曰:“见美逞凶,或忘师生情分;行奸盗物,亦必追出真赃。务必细心揣详,勿使有罪幸免,又毋捕风抵塞,致使无辜遭冤。”   文到合州,官即日来至泸州。黎官接进公馆,命房书把案卷送去。合州官看了,提丁兆麟问曰:“尔既招认,何得又命尔母去告上控?有何冤情,还不实诉?”兆麟将吃酒登厕、跌血污衣六指遭冤之事,细诉一遍。合州官又把案卷细看,知是冤枉,故意问曰:“尔未杀人,怎有衣血六指之异?既已认案,何又反供?”兆麟曰:“父母官苦打成招,因此反供,望大老爷昭雪!”合州官假怒曰:“分明是你杀的,还要反供强辩?”命左右动刑。兆麟曰:“大老爷不必发怒,既不能伸冤雪枉,犯生不诉就是,怎能再受刑杖?前供是实,恳恩免刑。”合州官曰:“观尔此案,似有冤屈,但凶手无名,无从捉摸。凶手不出,尔又何能脱难?”兆麟曰:“大老爷念生无辜受屈,与生昭雪,自当感激;不然生即含冤而死,亦无所怨。”合州官沉吟半晌,仍命丢卡,与黎官商量请期宽限,二人同办。命差四路暗访六指,察其行为。   合州官回州,过了三月尚无着落,曹氏又到上司递张催词。上司怒曰:“如此一案,许久不能办活,这样昏昧何以临民?”即发公文,命二官急办,再过二月不得真凶,辕门听参。合州官又到泸州催差严办。又过两月还是无影,二官心慌,商量作疏,叩恳城隍指示。逢朔至庙焚化,二官同寝庙中,梦见大小二雄鸡相戏,大鸡踩负小鸡背上;忽来一人,手执柳条打一大圈,将小鸡一阵拳头、耳巴;旁挂一索,小鸡引颈自缢,那人解下小鸡,抱怀而哭,又执棒寻逐大鸡。地下忽现一张荷叶,那人将荷叶打了三棒,取刀将叶蒂割烂。正看间,忽被更锣惊醒,即叫合州官告之以梦。合州官曰:“我梦亦同。”即叫师爷详梦。师爷想了一阵,曰:“此案莫非因鸡奸而起?其人打小鸡者,耻其被污也;抱缢鸡哭者,必其人之子也;棒打荷叶,刀割荷蒂者,此案被杀者名荷生,必其人杀之也。其人拿柳条打大圈者,莫非叫柳大川乎?”二官点头称是,命差捉拿。一小差曰:“柳大川居东山厂,与戴平湖只隔十多里。”遂去些差人拉进州来。   两官坐堂问曰:“柳大川,你为甚打死戴平湖之子,顶名行奸?今见本州还不实诉!”大川曰:“小民有满腹含冤,久欲控诉,望大老爷详察:   大老爷在上容告禀,听小民从头表冤情。   此一案非民把凶逞,是老天报应甚分明。   民生来家中原贫困,生一子乳名叫长青。   十四岁文章即通顺,只望他显亲去扬名。   戴平湖教书有学问,令小儿从他去拜门。   谁知他狗肝又狼性,暗地里奸污小儿身。”   “既是师生,岂有奸污之理?本州不信。”   呀!大老爷呀!   上淫下古来多得很,弥子瑕分桃喂卫君。   况平湖自是一光棍,似禽兽论甚师弟情!   “既被奸污,你儿还从他不曾?”   从两年害儿成下品,到夜间出外丧品行。   “奸淫乃暗昧之事,你又怎能知道?”   民将儿责打来追问,才知道失身那段情。   民忿极将儿来锁定,免得他出外羞先人。   儿无奈悬梁寻自尽,想报仇怎奈是绅衿。   “你儿自寻短路,何得又怪他人?”   呀!大老爷呀!   莫得他儿不丢性命,莫得他民不成孤人。   他奸淫我儿太过分,我奸他媳妇谅合情。   他害我香烟都断损,我也要断绝他后根!   此本是老天加报应,并非是小民胡乱行。   “你又用何计策把他儿子打死?”   闻平湖与子把亲定,见他媳容貌可倾城。   与厨人挑担把身进,将巴豆放在鸡内烹。   先告辞后在厕旁等,一巴锤送他命归阴。   脱衣服穿起把名顶,又怕他不久要还魂;   拿小刀割断他喉颈,与新人携手去同衾。   闻鸡声盗物来逃遁,那知道冤屈丁兆麟。   今日里法堂把供认,念小儿死得实伤心。   祈青天先把他罪问,评论我工人罪重轻。   民该杀他该斩首领,民该死他也难独存。   “衣服首饰你又放在何处?”   衣与饰尚在家藏隐,并未曾损坏半毫分。   大老爷拿他来对审,民纵死九泉也闭睛。   柳大川把供招了,官想与梦相合,定是实情,遂谓合州官曰:“戴平湖如此狂妾,奸淫徒弟,得罪斯文,若不究治,败坏风俗。”合州官曰:“此人乃贵治出色人物,有名之士,任凭尊裁。”即告辞回州,只留刑书,候同详文,将大川丢卡。一面命差到柳家取衣服首饰,一面命差唤戴平湖上堂,问曰:“尔身受朝廷顶戴,应宜培植人材,为何丧尽天良奸淫徒弟,今见本州还不招吗?”平湖曰:“廪生教书,学规极严,品行端正,老父台何得平空白地说此伤风败俗之言?”官怒曰:“尔奸污柳大川之子柳长青,害得他身成下流,因责废命,今在法堂供出实情,尔还强辩不认吗?”平湖曰:“柳大川狂言妄语,丧败斯文,正宜打死,免害世人。老父台何得以虚诞之言,而诬功名之士?”官曰:“尔的行为本州知道!若不招认,刑法难容!”平湖曰:“老父台的刑法只可施于啯匪,怎能治我绅衿?是这样问法,我说是老父台奸淫我儿,杀伤性命,老父台肯认,廪生也就认了!”官大怒曰:“胆大狂生!焉敢胡言欺藐官长?左右拿去罚学!”平湖正要辩白,忽然眼睛一花,见柳长青立于面前,相顾而笑,不觉心中迷乱,说道:“我的好徒弟呀,你也舍不得为师,前来看吗?”官骂曰:“你在说甚么?还不招认,要待何时?”长青在平湖耳边递言,喊平湖快讲。平湖不知不觉,将平日逼奸幼童与诱污长青之事,一一招认。官命罚学丢卡,提出丁兆麟释放,二官同名详于上司。上司见了大怒,批曰:“戴平湖嗜好男风,实衣冠之禽兽;奸污徒弟,真名教之罪人。万死犹有余辜,断嗣难尽其责,宜加宫刑留身而受活罪,就地阉割出示,以警将来。柳大川为子报仇,情非得已,行凶毙命,罪有可原,但不宜奸淫新妇,坏人名节,姑念绝嗣,究治从轻,笞责一千,枷号三月。邵素梅摸六指以为夫,事非无偶;丁兆麟因六指而受屈,情有由来。宜娶邵氏,将就错中姻缘;使嫁丁生,可称天成佳偶。”   回文转来,提出戴平湖,命刈匠阉割。以外肾示众,观者人人咒骂,个个快心。叫丁兆麟上堂,告以上司之谕,婚配邵氏。兆麟喜允。官命媒婆传言,邵氏令嫁丁生。   再说素梅闻柳大川把案招了,始知丁兆麟受冤,心中不忍,想:“因我一言,使他身居卡监,受尽苦刑,今生不能酬情,来世亦当报德。”又想:“嫁此禽兽之家,罪堕后人,不知如何结局?”及闻媒言甚喜。丁生看期迎娶,夫妇和偕,后生二子,一中乡选。柳大川回家,因无子嗣,削发为僧。戴平湖自阉割之后,人皆厌贱,火盗频临,家财荡尽,乞食而终。吕氏跟人逃走,后亦饿死。   从此案看来,人生在世,惟有男风是犯不得的。杀人三代,误人一生,纵是割头绝嗣,犹有余辜。上司加以宫刑,是亦姑念斯文,而特轻以治之也。嗜好男风者,胡弗以戴平湖为鉴焉!   审豺狼   世多兽心人面,亦有兽面人心。有德必报冤必伸,亲到法堂投审。   茂州史正纲,银匠出身,家故贫寒。因以掺铜卖假起家,挣钱四百余串,在城中开银铺,号“明月楼”,因正纲手艺极高,所以生意闹热。怎奈正纲为人奸伪狡诈,不孝父母。父爱吃酒,每天要两顿。一日家中无酒,父欲拿钱去打,正纲骂道:“你这穷骨头!无能无志,未曾与儿孙买得丘田块土,不是我挣得些钱,还要讨口咧!如今有了饭吃又想酒哈,再是这们,我连饭都不拿跟你吃,看你会做啥子!”又见父母年老,涕泣常流,不与同食,自己每日吃酒吃肉,虽父母过来过去,亦不喊吃。他妻胡氏,系先年父母所定,貌虽丑陋,性极孝顺,每每暗拿酒食事奉翁姑,不致冻饿。史银匠不喜,终日打骂,使用如牛马一般;平日又爱宿娼。   一日,在私窝子饮酒,有一乌七麻子专爱想方戳事,见史银匠在那里吃酒,一阵刀背说要送官。史无奈讲钱四串,回家忧气。他有一个老表,名何二娃,闻他挨打,特来看他,因说道:“如今的人,有财要有势,欺软则怕恶。有钱的人莫得门势,处处被人相欺,时时受人闷气,任你家财万贯,还当不得我们干人。”史银匠曰:“如何才得有势?”何二娃曰:“你不见我们江湖哥弟,时而当嫖客,时而假闹官;今夜东家歇,明晚西家眠;不惟不受气,而且不使钱。岂像你们那些湾毛搭儿,在家不通耍,出门当狗剐;使钱不上算,还要挨饱打。二天邓大爷做闲事了,拿几串钱,我保举你当个光棍。莫说无人想方子,而且还要肘架子,出门飞片子,说话攘袖子,口里攒言子,沾着几凳子,骂人充老子!倘若有事,哥弟们齐来硑贺,千百成群,要打就打,要杀便杀,那些不好?”史银匠听入耳了,出钱六串,开个人牌,于是洋洋得意,夜不归家。   一日,在背街见一妇人十分绝色,问知是王挑水的妻子,娘家姓陈,名叫翠翠,去年才接的,此乃城中出色妇人。史银匠一心想要嫖他,与何二娃商量。二娃曰:“这妇人与南街朱五爷相好,你怕惹他不下。我劝你将就些。这朱老五是城中有名的袍哥,人人称为朱老虎,平日吃铁吐火,喝人骗人偷人抢人,无所不为,无人敢与他作对。”史银匠也知他的利害,原是不好惹的,怎奈心中实在舍不得翠翠,总要何二娃打个主意。二娃曰:“我们江湖的规矩,下五牌要服上五牌所管,只要你破得钱,捐个大爷,他来惹你,你就拿草坪的法宝儿处治他,又多拿钱买活婊子,怕他朱老虎?就是老母猪也要宰他一支脚咧!”史银匠大喜,命二娃到各处码头敲响,帮钱四十串,二娃私吞十串。于是将史正纲烧个新一大爷,满城道喜,请客做酒。即喊二娃去与王挑水夫妇说明,每月拿两斗米、两串钱,首饰衣服任他而喜,以后不准外交,翠翠应允。史银匠将铺衾搬去,夜来日往。   常言道:“银钱是国宝,能使孬转好。倘若莫得钱,恩爱变烦恼。”因此朱老五一去,王家就骂。朱老五见史银匠夺了他的婊子,心中大怒,想要与他生事,又怕把自己光棍戳脱,于是打个主意,见史银匠吃茶开茶钱,吃酒开酒钱,巴巴结结,久来久去,史银匠也不疑惑了。   且说离城二十里,有个山嘴铺,三月三日赶百货会,极其闹热。史银匠拿些首饰去卖,片货早已卖完,只有几件粗货未卖。忽朱老五来请过午,史即推辞。朱再三苦邀,说在杨三姑娘店内已经办好。史即收拾包囊,来至店中,菜已端齐。朱又喊杨三姑娘陪客斟酒,殷勤相劝,前后出得有八九肴菜。史曰:“屡次厚扰,未曾报答,何得又赐盛宴?”朱曰:“大爷话说那里去了,蒙大爷与小弟达个好字,小弟就感恩不了,些微之敬,何云厚扰?”直饮到黄昏,方才出店分手。   却说离城十里,有个乔景星,习的内外两科,手段高强,无论风寒暑湿,诸般肿毒,药到病除,犹如手拈一般;兼之心慈爱物,制药不用生物,治病不讲银钱,品行端方,又不骄傲,只因时运欠通,可以养家而不能积钱。一日看病回家,天色将晚,径从大山下过,见一狼阻道,退后又一狼阻之,景星大骇,靠岩坐下。见二狼摇头摆尾,口衔小褡裢,一个吐于乔前,即往前走,又转来点头复走,如是者三四次,乔不能解。见狼容似不恶,因捡褡裢一看,内有首饰三四件,约一两余,心想:“未必二狼请我医病,以此作聘的?”因说道:“你果是请我医病,点头三下。”狼果点头。乔想向前不得,退后不能,再是一阵天黑怎了?只得破命撞个造化,遂随狼去。走二三里入深山,石洞内有大狼头生一疽,有碗口大,朽烂生蛆。乔与狼拔去朽臭,又衔泉水与他洗净脓汁,然后与他敷药。二狼仍送乔归,未及半里,有狼数十把乔围住欲噬,前狼人群如相告然,群狼尽去,前狼送至山下方去。乔边走边想,口中称奇。   将有半月,家中断粮,那几日又无人请,遂将首饰拿进城去卖。走了几处无人出价,进馆哈茶,将首饰和褡裢放在桌上。忽来一老者,衣服褴褛,将首饰及褡裢细看一阵,问:“从何处得来?”乔曰:“是我妻的,家中无钱,拿来换卖。”老者问:“是何处打的?”乔曰:“我妻嫁奁之物,不知何人打的。”问:“要多少钱?”乔曰:“一两八钱,拿二串七百钱就是。”老者将首饰拿起,叫乔跟去拿钱。走到衙门,乔问:“那里拿钱?”老者说:“在门上。”方至大堂,老者大声喊冤,乔大惊欲走,老者拉住不放。门上问:“甚么事?”老者曰:“我儿卖货有一月未回,找寻无迹;今日此人拿起我儿的货来卖,定然是他谋财害命,望大老爷伸冤!”门上叫差人押住递呈词。   这老者正是史正纲的父亲。因那日史正纲赶山嘴铺未回,去问王挑水,说昨夜未来;往山嘴铺去问,有人说他回去了,插黑出场。于是四处访问,并无踪影。一家着忙,求签问卜,俱说凶多吉少,膝下又无儿女,二老天天流泪。是日见了乔景星的首饰,认得是他儿打的,所以证他进衙喊冤。   差人押起,递了呈词。此时乔景星如半空中打个霹雳,惊得条条大战。太爷坐堂问史老曰:“你儿卖货未回,乔景星的首饰,或是你儿手中买的也未可知,如何就告他谋财害命?”史老曰:“既是小儿手内买的,焉有一月就卖之理?况此褡裢亦是小儿的,民问他从何来,他说是他妻嫁奁之货,此语就可疑了,不是他谋财害命是谁?”官问景星曰:“你的首饰是那里来的?可从实诉来。”乔景星战战兢兢,叩头诉道:   大老爷坐法堂高悬明镜,听小民将始末细诉分明。   民幼习内外科与人看病,近处请远方接少把足停。   那一日看病回路过南岭,见二狼前后阻进退难行。   口吐下小褡裢首饰装定,又摇头又摆尾来清先生。   “狼乃伤人之物,怎么说请起先生来了?你那时到底去也未去?”   民随他进洞去一狼得病,脑顶上生一疽朽臭难闻。   民与他将腐肉剖洗干净,上丹散贴膏药然后回程。   狼送我下山来前把路引,忽来了数十狼想把我尽。   见二狼入群中如相言论,众豺狼尽散去才回家庭。   过几日少钱用又无人请,才进城卖首饰就遇灾星。   史老儿见首饰起心不正,假说他儿不在白肉生疔。   在法堂诬告民谋财害命,望太爷伸冤枉仔细详情。   “胆大狗奴!满口胡言!你说首饰是狼送的,狼是野物,说他就无对证了,此话诳谁?明明是你见财起意,夺银伤命也是有之,还不从实说来!左右与爷重责四十!”   呀,大老爷呀!   民生平守本分行端品正,将医术来济世救活多人。   未谋财为甚么诬我害命?真乃是将活人抬在死坑!   “你未谋财害命,这首饰褡裢是那得来的?明明有凭有据,还要强辩?与爷打、打、打!”   这本是狼请医拿来作聘,此片心对得过天地鬼神!   “胆大狗奴!如此犟嘴,左右与爷结实的打!”   这一阵打得我两腿血浸,扑地下爬不起寸步难行。   史正纲生与死民不知信,将小民来打死也不招承。   “好好问你,还要烈嘴,左右拿夹棍来夹起!”   霎时间乔景星痛死一阵,险些儿这性命有死无生。   左一思右一想难把计定,满腹中含冤屈似箭穿心。   “你既谋财害命,还在本县台前称冤叫屈吗?不如招了,免得受此苦刑。”   呀,大老爷呀!   望只望发慈悲施番恻隐,又何必为招供过用非刑!   倒不如放小民去到南岭,命公差押着我去把狼寻。   诉毕,愿去寻狼对质。官曰:“狼乃蠢物,心毒口恶,又不能言,怎能分辩?”景星曰:“大老爷免虑,彼既知请医治病,以银谢医,是已晓得报恩,固非寻常之狼可比。他若见民身受冤屈,必来当堂讯质,是否立明,望大老爷原谅。”   官即准情,命差押至南岭,往狠洞一看,并无一狼,只有些枯骨乱草。二差怒骂曰:“乔景星,你这个狗奴!诳言欺官,使我们走些空路,爬山越岭,寻你老子的狼!如今狼在那里?快快喊来还则罢了,不然定要将你一顿饱打!”乔即上山四处喊叫,并无影响。看看将要天黑,差人边走边骂,扬拳欲打,急得景星眼泪双流,喊天哭道:   寻豺狼喊声天,珠泪滚滚话难言。   想当初,学医艺术本不浅,半积阴功半挣钱。   呀,天呀天!   该使我一年康泰,四季平安,广招市主,多买田园。   为甚么使我受此牵连,被一个无头公案,害得我负屈含冤?   因豺狼请我把病看,谢我首饰银两有二三。   回家卖银遇坷坎,有史老说我谋财害命告在官。   不招供,丢付签,板子夹棍都挨全。   苦苦求官施恩典,才押我寻狼到此间。   呀,天呀天!   进洞来狼不见,四处寻口喊干。   从早来此天将晚,莫无些儿影响在那边。   差哥怒满面,口骂手动拳。   真真是,   坛内栽花冤屈死,到作难处又作难。   呀,天呀天!   莫不是从前多过犯,行医把心偏?   仔细思量,屈指打算,不知何处结冤牵。   该因是爱富嫌贫贱,人命当戏玩,利市先讲断,方用好丸丹。   若是钱太短,使你病缠绵,因此天怒人怨,使我一跌三鉰。   呀,天呀天!   从今愿把心肠变,与人医病不流连。   要存割股心念,不论有钱无钱。   呀,天呀天!   虚空中天开慧眼,使豺狼早些出山。   往前再去看,并无一狼焉。   呀,天呀天!   何不快把威灵显,得豺狼酬良愿,宰羊杀猪唱梨园!   转弯又下坎,东倒更西偏。   猛然间来了一个救命天,用目仔细看,疮疤尚未痊。   呀,狼呀狼!   你把我害得好惨然,你把我弄得受熬煎!   为寻你出了几身汗,为寻你眼睛都望穿。   倘若是再一时不见你金面,我性命定然要交代那钏钏。   还望你莫迟延,同到公堂去伸冤。   劝莫将恩来报怨,把我一言送阳关。   各人做事各方便,是物类也知结草与衔环。   这阵哭得声气短,唇焦舌燥口已干。   狼大爷呀!   你看我可怜不可怜!   哭毕,狼即跳至乔前,将爪来抓铁链,几爪抓之不脱,转身来咬差人。差人抽刀欲砍,其狼纵上土埂,望山中大叫几声,满山豺狼飞跑而来,不怕刀棍,齐来咬差,把衣抓得稀烂。差人无奈,只得向乔告哀,求他嘱狼免死。乔即对有疮疤那个老狼说道:“你忙把众狼喊回山去,休要逞凶!倘若将差咬死,害得我二罪归一,更加不得活了!千万要看我面,留下这个人情。”老狼怒目良久,对左右众狼摇头摆尾,众狼遂回洞去。乔对老狼曰:“你前番生疮,我不怕死,来到洞内与你提脓拔毒,去腐生肌,不惜药本与你医好。虽然谢点银子,不知你是那里来的,害得我挨打受气,都是小事;大老爷还要我招供填命,我未曾谋害史银匠,又不知他生死存亡,你看我怎样得了?不如与我一路同到州去见官,辨明我的冤屈,不然你就在此把我一口吞了,免得死在狱中,做鬼也不干净。”   狼听此言,心中明白,见乔前走,他即跟来。行至中途,有一腰店,天色将晚,差人肚饿瘾发,遂进店摆灯烧烟,割肉打酒,问乔要钱,又要打烟。乔曰:“钱已用完,不如走到城内,今晚消夜打烟罢了。”二差不依,只想与乔摆些口案,横顺要钱。乔气急,只得与差告哀曰:“离城只有六七里,此时尚走得拢,若是吃饭烧烟,难走黑路,大家耐烦将就些罢了。”差骂曰:“乔先生,为你这个案今天走一天,连晌午烟饭都打脱了。路上人少,你都心痛钱,进城去还要加班,那时跟你摆个大筐筐,才叫心痛咧!我看你是乡空子,不晓得规矩,出钱还要受气。”乔曰:“最毒衙门人,做事莫良心。下乡去叫案,动说钱与银。若把人叫倒,吃饭又开灯。乡人非本分,谨防不徇情。今天我不救,只被豺狼吞。”话未说完,只见老狼怒气勃勃跳上床去,把灯盘抓来丢了,即来抓差。差人躲乔背后,告饶曰:“乔先生,快来救命!我们也不吃饭过瘾了,请你把狼喊开,我们收拾好走。”乔向狼说道:“他们既不摆布我,你且饶他罢了。”狼怒犹未息,转身向灶上将肉抓来吃了。差人曰:“乔先生,此狼凶恶,你可拿法绳拴住,路上免得伤人。”乔向狼说道:“你既来与我伸冤,也是你一番好意,我想不把你拴住,又怕路人恐惧,二差亦不敢同行,反使我心内担忧。望狼千万息怒,拿绳拴着,把案审了,杀猪宰羊前来酬谢。”遂上前拿链去拴。这狼轮睛舞爪势更凶恶,满店之人说的说打,喊的喊杀。差人曰:“你们只徒口说,全不思想,将狼打死,案怎得明?”再三告哀作揖,方才拴住,牵起一路进城。差人禀官,把寻狼拴狼之事一一细说,官亦口口称奇,吩咐把乔与狼关锁萧曹庙中候讯。   次早悬牌,审问豺狼满城风闻,男女千万都来看审。官坐大堂,差将史老、乔景星与豺狼一齐带到。官问狼曰:“你前日请乔景星医病,谢他首饰银子,是也不是?”狼不言。乔指狼头上伤痕,官看狼头果有碗口大的疮疤,又问:“这首饰是不是史银匠的?这史银匠又向那里去了?生死存亡你知道么?”狼不言不动。官曰:“莫非是你把史银匠吃了,得他首饰来谢医生,是也不是?”狼不动如故。官曰:“莫非有人买了史银匠的首饰,你将那人吃了,拿首饰谢乔景星?史老见银心黑,将儿藏了,假报命案,图搕银钱?若果如此,可以点头三下,本县便问史老的诬告。”狼亦不动。官曰:“莫非史银匠有别故出门去了,失落首饰,被你捡得,拿来谢医,是也不是?”狼更加不动。官沉吟半晌,曰:“本县观你能请医治病,以银谢医,今又亲身上堂听讯,虽是野兽,也有灵心,定知史银匠下落。生死存亡,你去寻来,免得拖累乔景星,你可愿去么?”狼还是不动。官忧闷不乐,想了一会,无计可施,忽拍案大叫曰:“哦,是了!莫非史银匠被仇人杀死,将尸丢在深山,被你吃了,得了首饰?若是这样,你定知凶手是谁,本县命差与你前去拿来,你愿去么?”狼即起身向外便跑。当下看审之人见狼来得凶猛,退躲不及,往外便倒,大声吼噪;狼向众中左右乱钻乱跑,人如山崩潮涌一般,也有失落鞋帽,也有踩伤手足,也有跌伤面门、挤烂衣裳的。官亦惊惧,叫众好生站着,“这狼是不吃人的!”那里呼得倒。忽见那狼口衔锦履一支,走上大堂,吐放案下,依然如前立住。   官会意,命扛头门,令看审诸众人各整衣履,如有失鞋者,亲身上堂来领。一晌无人来拿。官叫差人去清问失鞋之人,比时互相清问,皆已寻着穿起,独一人踩伤左足,立在地上,失鞋一只。差将其人拉上堂来,官看所穿之鞋与所衔之鞋无异,即问姓名。其人曰:“小人姓朱,名武,住本城南街。今日听审豺狼,谁知众人涌挤,踩落鞋子一只。”官曰:“你谋杀史正纲,尸首丢在何处?好好从直招来!”朱武曰:“小人安分守己,并未为非作歹,也不知史正纲坐东朝西,未曾谋杀,何敢乱招?”官曰:“胆大狗奴!明明是你谋杀,还不认吗?”朱武曰:“史正纲小人认他不得,况是人命,关天关地,大老爷说是小人谋杀,倒底有何凭据?”官曰:“鞋子就是凭据!”朱武曰:“鞋是众人挤落,豺狼衔来,何得为凭?”官曰:“这们多的人他不去衔,单衔你的鞋子,不是你是谁?”朱武曰:“狼乃蠢物,若以衔鞋之故说是小人谋杀,真真把小人冤枉了!”官曰:“这狼请医知谢,见冤知雪,心比人灵,衔尔之鞋,岂得无因?”朱武曰:“小人实未杀人,大老爷何得以偶然冤屈好人?”官大怒,骂曰:“胆大狗奴!本县好好问你,还要强辩!左右叉下去,重责八十!”打毕,官问:“有招无招?”朱武还是不招。官又叫:“拿夹棍来,与爷夹起!”朱武怕受非刑,自知终难隐瞒,乃叩头诉道:   大老爷不必动刑杖,听小人从头诉端详。   民自幼行为多放荡,说的是武马与长枪。   入江湖要得一身响,当管事欺弱逞豪强。   做片官往来赌场上,耍假哥晚来宿妓娼。   陈翠翠与我情义广,想接他异日效鸳鸯。   史银匠做事不妥当,捐帽顶抢了我的行。   逞他的家中银钱广,买活我婊子变心肠。   他一人要占股硬帐,并不准外人沾点光。   不服气偏要撞一撞,陈翠翠一见便□娘。   惹得我龟火高三丈,恨不得杀了史正纲。   又恐怕以下去犯上,越了教不准入香堂。   朝日里心中细思想,假相好巧言去投降。   山嘴铺做会百货广,弟兄们个个去赶场。   三姑娘店中把宴享,劝得他昏昏入醉乡。   黄昏时回家向前往,我随后身把短刀藏。   史正纲见风酒涌上,未三里醉倒在路旁。   我假说送他苚背上,从别路一直往南岗。   因此地少有人来往,深林中送他见阎王。   见丰草将尸来安放,谅鬼神也难知行藏。   我不知他身有银两,致首饰几件入豺狼。   乔太医卖银把祸闯,我比时心中喜洋洋。   只说是别人遭冤枉,我从此不得把命偿。   又谁知报应毫不爽,今日里听审到公堂。   看豺狼怎能把话讲,那知他暗地起祸殃。   将锦履衔放大堂上,青天爷一见便知详。   谙定是小人把祸酿,八十板打得好心伤。   常言道难欠性命帐,有冤鬼朝夕随身旁。   不怕你能言又会讲,到哑地无地去编诓。   不招供难以受刑杖,作恶人焉能有下场。   这便是实言无虚诳,大老爷额外施恩光。   诉毕,官命将朱武押至杀史银匠处,仵作看验,尸被狼食,只有头首、手足、残骨而已。命史老认明,叫人掩土就地埋之。豺狼摇头摆尾而去。官回衙,即将朱武丢卡;又唤王挑水夫妇上堂,骂曰:“王挑水夫纲不振,陈翠翠贪淫败节,这场人命是你起根,各重责一百,逐出城外。”放乔景星归家。详文上司,朱武斩决。   再说史老回家,命媳抱子承宗。媳极尽孝,二老从此衣食有余,享寿古稀,其媳亦以寿终。乔景星亦从此为善不倦,济世救人,时运亨通,十年即成巨富,子登进土。王挑水搬出城外,其妻依然接客。何二娃前番与史银匠当蔑片时即与翠翠私通,今见史、朱二人已死,意欲独占;后来与客争锋,被客杀死,客远逃。王挑水夫妇拖死卡中。   各位你看,史银匠刻亲不孝,嫖娼人流,只想逞强,谁知身遭杀丧,尸被狼餐。其妻贤淑,抱子兴家,卒享高寿。朱老五不务正业,逞凶好淫,不怕你做得机密,久后败露,斩首法场。王挑水纵妻偷情,夫妇死于狱囚。何二娃引人作恶,终亡于刀下。乔景星救人为心,才得豺狼伸冤,卒享富贵。从此看来,人之作恶,不怕你巧用机谋;天之救人,自然要巧于报应。不然,豺狼一野兽耳,何以上堂雪冤哉?吾愿众人各宜洗心,勿为邪欲所累可也。   万花村   从来冶容将淫诲,何必看戏观灯。一朝露面祸缠身,失贞如不屈,凭空降救星。   广西潮州封可亭,父进士,历乎阳知府,正直有才,心慈好善,在任无冤狱,辞职好施济,不惜银钱。至可亭时,家已不丰,犹能体父志,乐善不倦。妻早亡,子名官儿,读书最慧,十岁能文。媳林氏,乃状元孙女,容貌娇美,性情贤淑。可亭以妻死无人主馈,十六岁即将媳妇接了,这官儿夫妇事父极孝,一家雍睦不题。   且说封可亭之父葬于万花村,每年三月,万花村观音寺兴得有童子会,唱戏耍灯,士女混杂,极其闹热。潮州风俗兴妇女上坟,林氏禀明父亲,备办祭仪,夫妻双双同去扫墓。已毕,即到寺中看戏。时乡中有一单武,家极富豪,其父以军功升授提督,现在任上。单武倚父之势,在乡欺良压善,无恶不作。家中妻妾数人,尚无生育。此日亦在寺中看戏,忽见林氏目若秋水,面似芙蓉,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霄,命家奴去问谁家妇女。有认得的,说是封官儿之妻,娘家姓林。单武曰:“他肯嫁人么?”其人曰:“他祖父曾做平阳知府,乃仕宦之家,就是贫穷,也不肯嫁人。”单武曰:“可能嫖么?”其人曰:“他娘家亦是仕宦之裔,祖父状元,他为人贤淑尽孝,夫妻和好,焉肯丧节?”   单武一听此言,如水泼面,好莫趣味。望见林氏目不转睛,至午后,林氏去了,心中愁闷而归。妻妾上前接着,单武一看,这才奇怪,先前未看林氏,个个美若仙姬;今见林氏,人人丑如鬼魅,十分不乐。其妻问曰:“夫君今日为啥事面带忧容?”单武骂道:“你们这些丑鬼,跟我站远些,莫惹得老子忧气!”从此睡在床上,自言自语,一时想起林氏如何相貌,如何身体,如何举动,即大笑起来;可一想到是别人妻子,不得到手,又叹气连天,因此朝思暮想,竟至卧床不起。想道:“我偌大家业,这样门势,难道为一妇人丢了性命吗?须要设个方法才好。哦,有了,我友包得广有智谋,不如请来商量。”即命家人去请。   却说这包得原是一个光棍,因巴结单武,傍虎作威,每在乡中武断唆讼,打条想方,搕人银钱。今日听得来请,即忙跑去。走到床前一看,故意大惊小怪的曰:“,才几日不见,公爷就病得这般模样了?到底为啥大事,何不说来,看小弟能效力否?”单武即将看见林氏思想成病之故,说了一遍。包得曰:“原来为这点小事!我怕是想月里嫦娥,天上仙子咧,况这贫家小妇!公爷放心,此事包在小弟身上!”单武曰:“依你又如何处置?”包得曰:“这事不难,他家贫寒,公爷既然看上,多破银钱作聘,又说与他儿子保举功名,定要应允。”单武曰:“既然如此,这事离不得你,今日即去。”包得曰:“今日不得去,我接应某人分家的呈词,许我银子两锭,下午来拿,你莫打脱我的财喜。”单武曰:“此事做成,我重重谢你,稀罕这两锭吗?”包得曰:“公爷不知我家中现坐两个债主,要望此银开消。”单武知他心意,叫管家拿银两锭与他,“快去早回,免得我望。”包得接银,又说:“我今日吃了两杯早酒,头重眼花,怕走不到。”单武叫人用轿抬去,包得方笑嘻嘻的告辞而去。洋洋得意来至封家门首,大喊:“封老爷会话!”可亭出来,拱手问曰:“阁下高姓?今日光临,有何赐教?”包得上前贺喜曰:“我名包得,常在单公子家中办事,有场天大富贵,今日特来硑贺,看你拿甚么谢我,好跟你说。”可亭曰:“富贵要读书才有,岂有拿来硑贺人吗?你且说来,可从则从,可谢自然要谢。”包得曰:“你有个媳妇,前日清明可到万花村看会么?”可亭曰:“他夫妻已曾在万花村上坟,又有啥子事谈?”包得曰:“事非偶然。那日我公子亦在看会,得见令媳一面,回家思念成病。”可亭即忙说道:“我和你初次相会,凡事可言则言,不可则止,有伤体面。”包得曰:“有啥说不得?待我说完,老爷还要喜欢才是!因公子得病,欲接令媳为如夫人,情愿多出银子,事成之后。在他父前与令郎保举功名。因此小弟特来造访,老爷从否?”可亭曰:“我教你可言则言,不可则止,何必出此伤风败俗之言!问老夫从与不从,真是自不知丑!”包得曰:“老爷何必作谦?只要应允,银子二千八百都是有的,又与你儿保个功名,富贵两得,那时莫说一个媳妇,就是十个八个也讨得到!”可亭大怒,骂曰:“你在放屁!我乃仕宦之家,纵然贫寒,也不至卖媳求荣!今不看是初会,一阵赶狗棍打烂你的狗头!”包得曰:“当真不嫁?日后不要追悔!”可亭曰:“你这狗材!还不与我快滚!”叫人拿棍子来,包得才走,心想:“今日有兴而来,无兴而归,倘若把此事做成,定得大大一分谢礼。这老儿可恶,不惟不从,反出言辱骂,如何转去回话?”想了一会,自己点头说道:“哦,有了,封可亭呀,你今日恃强不嫁,要你日后送来,那时才知老包的手段!”遂到单家。单武忙问曰:“可说成么?我怕你醉得回来不得了,把我眼睛都望穿矣!”包得曰:“我再走慢点,就回来不得了!”单武曰:“如何回来不得?”包得曰:“被他打死了,如何回来得!”单武曰:“到底是打喜,是不允咧?”包得曰:。“可恨这老儿,一见我说就大骂起来,说他是官宦人家,不能卖媳求荣。我说多拿几百银子,他骂:‘你公爷的银子多,他父亲有两个美貌小姨,何不买来睡咧?’又说公爷‘祖宗无德,生出这样败子,该是未曾教训。’我说:‘你为甚要骂我公爷?’他说:‘莫讲你公爷,就是你家大人我都要骂!叫人快拿棍子来,把狗奴打死!”’单武怒曰:“你不允罢了,为甚要骂我?岂与汝干休!包得,你快打个主意,把仇报了,我多拿些银子谢你!”包得附耳曰:“如此如此,不但报仇,而且得亲。”   各位,你说是个啥主意?原来此时有一李大人,乃是公子官,因他父亲在朝官高势大,在皇上面前讨了一个美缺命他去做,贪财无厌,搕计属员,毒害良善。上司奈他不得,才奉书与他父亲,说此方人民刁蛮,多有逆案,不如另调美缺。他父因此另调一缺,满载而归。来至江口,那夜来些强盗,逢人便杀,将李大人杀死,银钱货物抢尽而散。他父痛子惨死,命天下各州府县捉拿盗贼。潮州捉得两名,供是抢李大人的,问他同党姓名,至死不招,收卡候讯。包得进城把盗买活,教咬住封官儿同伙。   再说封官儿闭门读书,侍奉父亲。一日,可亭到亲戚家去,忽来数十人,手执器械,将官儿一链锁去,拉到官前。州官坐堂问曰:“胆大封官儿!为甚抢劫财货,杀死官府?今见本州还不从实诉来!”官儿曰:“学生闭户攻书,今日忽来几十个公差,无缘无故把学生锁拉进州,还望老父台作主。”官曰:“你在江口杀死李大人,抢了银子,还假装不知吗?左右与爷看刑侍候!”官儿听得大惊,眼泪双流,诉道:   跪法堂不由人珠泪滚滚,尊一声大老爷细听分明。   民先祖在平阳为官清正,老爹爹乐喜事隐居耕耘。   民自幼读诗书品行端正,知法律与报应从未坏心。   每日里在家中把亲孝顺,又何能劫官府千里杀人?   “哼,你伙同盗贼在江口抢劫,杀死李大人,今见本州还要强辩吗?”   呀,大老爷呀!   说抢杀是何人递呈具禀?切不可听虚言诬陷学生!   “胆大狗奴!还说本州诬你?左右带盗来对质!”左右带到,官问:“你说封官儿与你同谋劫杀,如今已到,有他无他,从实说来!”盗曰:“大老爷呀!我与他同盟合伙,劫官分脏。”   呀呀!   听此言骇得我神魂不定,为甚么说我是合伙同盟?   我平素未与他结有仇恨,难道说那盗贼这样无情?   转面来我问你尊名高姓?   “我叫把山虎李贵,难道你就认不得了?假啥子!”   为甚么将抢案平白诬人?   “我与你劫李大人是盟过誓来的,难道你不认就把此案滚脱了吗?”   这这这正是黑天冤活口咬定,浑身上生有口也辩不清!   真果是强盗心比狼更狠,眼睁睁将活人抬到死坑。   尊父台切不可把他话信,有几个做强盗不坏良心?   犯了案怕受刑捕风捉影,拉空子来填槽皂白难分。   “狗奴!有人对质还要强辩?与爷重责四十!”   这一阵打得我两腿血浸,痛得我犹如那乱箭穿心。   我本是读书人宦家根本,焉能够招盗案辱了先人?   “封官儿,本州劝你招了的好!”   大老爷叫民招民就招认,大老爷说民抢民就抢人。   谅必然大老爷亲眼看定,才知道宦家子与盗同群。   “哼,狗奴!如此烈嘴,左右拿抬盒来装起!”   这一阵受抬盒昏迷不醒,好一似阎王殿走了一巡。   这都是我前生做事过分,才有这黑天的冤枉缠身。   “有招无招?”   呀,大老爷呀!   受不起苦毒刑情愿招认,与盗贼劫官府一概是真。   还只望太老爷施番恻隐,须念民老年父莫断后根。   封官儿招了,官命画押丢卡。   再说封可亭尚在人家吃酒,忽见牧童来说:“家中出了祸事,把少主人拉去了!”可亭跌跌回来,忙问媳妇为着何事。林氏曰:“锁起便走,不知何事。”可亭就要去看,林氏曰:“离州甚远,喊乘轿子方才去得。”可亭喊人,个个说天黑了不愿去。可亭一夜未睡,估眼望光,至天明乘轿进州,才知儿是被盗扳诬,已收在卡。忙到卡门对禁子说明,进卡一看,只见官儿项带链绳,面目焦黑,只穿一层烂衣,喊道:“儿呀,痛杀我也!”父子抱头大哭一场:   父:见我儿不由父心如刀绞,子:忍不住伤心泪只往下抛。   父:只望儿读诗书龙门高跳,子:谁知道遭冤枉身坐监牢。   父:限只恨无良贼把儿扳咬,子:在法堂受苦刑已把供招。   父:儿就该对太爷好言哀告,子:任你辩任你讲不听分毫。   父:全不念宦家子另眼看照,子:不招供装抬盒命丧阴曹。   父:呀儿呀!这都是父前生多把孽造,子:爹爹呀!都是儿不孝罪才把祸招。   父:怕的是丁封到罪问斩绞,子:可怜间父子情半路分抛!   父:舍不得我的儿读书有造,子:都是儿在前生未把香烧。   父:舍不得我的儿有品有孝,子:爹爹呀!恕你儿未报答养育劬劳。   父:儿呀!可怜父发苍苍年纪已老,子:爹爹呀!风前烛瓦上霜怎受飘摇?   父:儿呀!可怜父战兢兢去把谁靠?子:爹爹呀!也只好梦寐间报答恩膏。   父:哭不尽父子情只把天叫,子:难舍我哀哀父血泪嚎啕!   父:儿呀!怕的是未归家椿树先倒,子:爹爹呀!切不可挂牵儿烦恼心焦。   父子哭得难分难舍,禁子忙来劝曰:“你们不要啼哭,既舍不得儿,就该拿银把仓团了,免得受苦,慢慢设法打救,尽哭何益?”可亭收泪,说和监礼,那里说得好?不要一千就要八百。可亭无奈,请友去说,也未说好。忽见包得走来,喊茶钱,曰:“原来是封老爷在此,几时进州,有何贵干?”其友将他子被盗扳诬丢卡,请团仓礼之故告知。包得问:“要多少?”其友回讲:“二百银子他还不依。”包得曰:“何用许多,此事我愿帮忙。”说罢去了。不久进来,说道:“恭喜封老爷,讲好了,只要四串钱,随时拿去就是。”可亭只得道谢。其友曰:“当真包先生,公事办得熟,一说即便好,钱又不多出,我们休夸很,看来实不如。”一揖而散。   可亭到卡去问,都说:“看包老爷的面,不然二百银子是免不得的。”可亭又访问盗扳之故,俱说不知,只得回家告与媳知。可怜林氏哭得泪干血出,便要进州去看。可亭曰:“媳妇年轻,出外抛头露面,难免惹事生非。前日上坟遇着单武,还受了许多狗气。我仔细想来,或者是包得串通盗贼咬扳,也未可知。”林氏曰:“公公之言不错,定是单武见公不允亲事,出钱买贼扳诬。公公须要打个主意,救出你儿才好。”可亭左右一想,无有计策。   次日,包得又在门外叫喊,可亭出外施礼。包得曰:“前日团仓,亏我去讲,他总说本人应承二百银子,我再三苦说,看我面上方才依允。我想老爷乃一子之家,忽遭此冤屈,有死无生,须要设个方法救出才好。但此案重大,非有大势力、大门面之人到官前去替他辩白,不能得出。仔细想来,非我家公子不可。老爷何不将媳嫁他,他与官说,放你儿子出来。如若不允,你儿一死,媳妇还是嫁人。不若先嫁媳妇救出儿子,岂不两全?我也是怜惜你,不然拿一千银子我都不管。”可亭曰:“先生且退,待我与媳商量回话。”包得去了。   可亭回家,将此言告知林氏,且曰:“明明是单武谋娶,故买盗咬扳。”林氏听得怒曰:“是这样说,媳到上司去喊冤,说他谋夫夺妻!”可亭曰:“媳妇儿呀,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恐你冤还未喊,夫就被他谋死了!事至于此,不如改嫁救夫,免断封门宗祀。不然他将尔夫治死,那时树倒鸦飞,虽欲不嫁而不可得。”林氏一闻此言,心如刀绞,想起夫妻恩爱与公公情分,不禁大哭道:   听公言不由媳肝肠碎断,这一阵好叫奴珠泪涟涟。   只说是奴的夫时运乖蹇,又谁知是狗子出钱买奸。   恨单武做的事理该天谴,活生生将奴夫身陷禁监。   “媳妇何必哭,你夫被狗子陷害,身坐卡中,要你嫁去才得回来,你到底嫁也不嫁?”   尊公公听媳把苦情细谈,未必然叫媳去忍耻从奸?   妇女家怕的是名节有玷,失了节辱父母又羞祖先。   况媳祖中状元常把君伴,公的父平阳府又做清官。   难道媳宦家女反居下贱,常言道是良马不辔双鞍。   媳情愿死阴司绝他妄念,也免得失节操骂名永传!   “媳妇全节固是正理,但把你夫害了。不如听公相劝,改嫁救夫,虽然失节,却能全孝,亦不愧于巾帼。”   这一阵把媳的心肠想烂,想不出好良方实在作难。   不嫁他奴的夫性命有险,嫁得来又失了节烈贞坚。   左一思右一想无有主见,望公公想妙计两地保全。   “媳妇既要舍生全节,何不去到他家慢慢又打主意?”   听此言提醒了梦中痴汉,一救夫二全节三报仇冤。   公明日对媒人许他姻眷,夫归家奴出门双双交关。   合欢时用巧言把他来劝,杀狗子媳然后自刎归泉。   “计策倒好,就是把媳害了。”   奴只要把丈夫救回家院,生死事媳早已丢在一边!   只难舍美夫妻情长义远,又难舍奴的夫志气儿男。   蒙公公把媳妇当作女看,恕媳妇不能够送老归山。   媳妇去报了仇即把命短,做一个贞侠女万古流传。   翁媳正在哭诉,忽听门外一人喊:“老伯伯!”可亭出问,方知是薛纸鸢。且说薛纸鸢自幼家贫孤苦,无计生活,可亭时常周济,后入班子唱戏,已有十年未回。一日从封宅路过,想起可亭恩德,前来看望,正遇翁媳哭诉。听知其情,即请可亭出外,施礼曰:“老伯还认得小子么?”可亭曰:“老夫眼拙,一时难辨,愿乞赐教。”纸鸢曰:“小子是薛纸鸢,当年曾蒙老伯提携,得保身命。今在天全班唱戏,路过此处,特来拜访。”可亭曰:“你如今长大,穿戴齐整,举动斯文,老夫竟不能识矣。”即请进屋。纸鸢拜谢前恩,问及哭诉之由,可亭一一告知。纸鸢曰:“舍命救夫,其计虽好,但是害了令媳。小子倒有一计,可以两全。”可亭请教,纸鸢曰:“像我们唱戏之人,多有不顾廉耻,惟小于不似别班,只以戏卖钱,不以身卖钱,勿限脚数,生旦兼唱,并不与人斟酒、开烟、唱曲、拜保爷、跟官长。今不若装作令媳模样,待他抬去,小子自有脱身之计。我去之后,老伯即收拾家资与子媳远行,自无后患。”可亭曰:“若此岂不把先生屈了?”纸鸢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受老伯深恩尚未报答,今藉此以报大德,受屈何妨?”   可亭即与林氏说明,翁媳大喜拜谢。林氏说到娘家藏隐。次日去会包得,说媳愿改嫁,但家中遭祸银钱用尽,要四百聘金,儿归媳出,两相交换。包得应允,来告单武,要六百聘金。单武大喜,拿银六百送至封家,即刻进州见官,说封官儿是清白良民,从未出门,此是盗贼扳诬,求官释放。官曰:“这案大了,况是当堂招认,卑职怎敢释放?”单武无奈,只得请人去与官说。官要一千银子,单武咬牙出了,官即提出官儿释放回家。单武喊就吹手轿子、执事旗伞,随着官儿前来迎亲。这纸鸢早已装好,与林氏一模一样,高矮肥瘦,体态风姿,更比林氏美貌。将要出门,官儿进来一眼看见,哭曰:“呀,我的妻呀!你当真就嫁了吗?叫为夫怎么想得下去!”纸鸢恐其败露,掩面假哭。可亭忙把官儿拉进。   包得命众人拉进轿去,一拥而走。抬到单家,高点银缸,拜完花烛,众客齐来贺喜,都说:“好个美貌佳人!”其妻妾亦来道喜,见了纸鸢尽皆吐舌,说道:“无怪乎我那人用了许多心机,连寝食都废了!这样美色,天下又有几个?使些银子倒还值得。”将要坐席,门外火炮喧天,来了两人,把报单书信取出:“请单大人道喜。”单武将报单一看,上写:“恭报贵府大人单武,奉旨授四川保宁府正堂,即日上任。”又看书信,原来是他父的好友、现任本省藩台,与他把缺补好,喊他星夜进省到衙领凭,不然他明日卸任,迟必误事。单武蹬足曰:“偏偏有此意外之事!我费了千辛万苦接个夫人,尚未同宿,就要出门,如何是好?”众客曰:“婚姻事小,功名事大,不如进省去领凭,回来才完花烛。夫妻会合期长,何必争此一夕,失了机会?”单武忙叫发席,收拾行李。他有一妹,名曰玉娥,生得美貌,已有十六七岁,尚未字人。见得新人进门,即来倒茶奉菸,体饥问寒,十分亲热。单武临行,喊玉娥曰:“我今出门,无人陪你嫂嫂,为兄即嘱托你,好心看待,陪他去睡,莫把他冷落了。”玉娥喜允曰:“哥哥放心,天大之事,都有妹子承任。”单武辞别新夫人与众客而去。   再说纸鸢,起初原想黑夜逃走,今听此言心中暗喜,先用甜言蜜语引动春心,后说邪词淫话动其情欲,二人暗地竟成夫妻,即商量逃走。玉娥到次日将哥哥的金叶子盗了几百张,又盗些银子珠宝及值价之物数十件,到夜深时,各乘马开后门而去。次早众妾方知,个个喜笑,也不命人去赶。   过五六日,单武领了文凭回家,不见林氏,寻问妹妹也不见了,忙问众妾。妾曰:“他二人此时不知走到那省去了,不怕你费尽机谋,伤天害理,只想佳人快乐,谁知反把快乐送与佳人,还找妹子哦!”单武即去清查,金叶珠宝一概无存,只有银子失不多点,把足几蹬,仰面一跤,气死在地。众妾扶到床上,用姜汤来灌,半晌方醒,思前想后,好不失悔,于是痛哭一场:   想单武好失悔,于今成了罪中魁。   恨平日多把良心昧,倚父势欺良压善去为非。   有一次谋田产,诱人赌博把时背;   有一次为空言,逞气把人性命追。   有几回争妓把银费,害人倾家破产泪长挥;   有几回酒醉使奸诡,害人父子兄弟各一堆。   上天已降罪,断了香炉灰。   我尚执迷不悟,依然胡作乱为。   封官儿妻本美,是我一见魂魄飞。   用奸计买盗扳诬丢卡内,才央媒穿透与我效于飞。   谁知道他家弄了鬼,女使男装抬进门来坏家规。   拐去我妹妹,财宝失大堆,众妾都董嘴,妻子暗伤悲。   从今后叫我何颜去把亲戚会?也只好戴个鬼脸出柴扉。   这是我恶贯满盈深带愧,神差鬼使自作自受怪得谁!   劝世人莫把天良废,天眼恢恢报应速如雷。   贪淫好色终身累,谋人妻子罪有归。   不信把我单武来比譬,折尽了好福泽、好势耀、好财宝、好美缺,一时化成灰!   报应来时方失悔,活活气死了人欸。   从此朝夕忧气,忽然痰蒙心窍,时笑时哭,竟成痴呆,连妻妾都不能识认。众妾见此情景,盗起银钱货物跟人逃走。他的父亲闻子得疾,接到任上医治。一日,命人带至城外闲耍,走到桥上凭栏观望,见水底影子嘻笑,以手相招,影子亦招,便说:“你要我下来吗?”即踊身一跳。众人听得水响,方才晓得,急忙拉上,已无气了。其父痛子死亡,想:“我偌大官职,连香烟都断绝了。”心想再育,每与姬妾纵淫无度,谁知忧气伤肝,数月即死于任上。其田产被族人瓜分,只留十亩与单武妻子养老,待他死后,归清明会。   却说包得得了单武银子,到城内买一铺子,专于包揽词讼,出入龟窝。一日,在城东某妇家睡觉,被妇人的奸夫杀死,凶手逃走。   薛纸鸢带起玉娥走到别县,将金宝兑换,买田造屋,居然巨富。封官儿回家,见了林氏大惊欲遁,可亭告知其由,命人挑起家资下船,三日到了林家。林氏父母已故,其兄收拾几间房子,把妹子一家安顿。官儿从此发愤告读,次年入学,联捷成进士,为官清正。可亭活到九十余岁,见儿孙顶戴满堂,大笑而逝。   从这案看来,封可亭体父之德,好善乐施,所以得享高寿,子孙富贵。封官儿事亲以孝,后来联科及第,子孙俱为显宦,虽然妻子被人陷害,终得脱苦。林氏贤而且美,后来亦享荣华,只因错想看戏,惹下祸端,希乎害了丈夫。若不是夫妻贤孝格天,焉有个薛纸鸢从空而至?至若单武,倚父势,欺乎天,贪美色,造罪作恶,把父亲前程一旦消亡,自己福泽尽皆折落,不但身遭水厄,而且累父气死;不惟姬妾逃走,而且妹子跟人,竟把单家后嗣绝了。包得助桀为虐,只想银钱,不存天理,以致身首异处。薛纸鸢品虽下流,心不负义,所以人财两得。李大人贪财害民,卒死于盗,财为他人所有。观此数人可知:“人巧于机谋,天巧于报应。”斯言信不诬矣。   栖凤山   良缘皆由夙缔,佳偶自有天成。越嫌越悔越相亲,徒增后来悔恨。   浙江金华府南门外有一萧锦川,妻裴氏,数代好善,至锦川时家已不丰,夫妻犹是乐善不倦。锦川读书入泮,与同里文生何体尧同窗,心性相投。是年同榜中举,回家拜坟做酒。萧期在前,何夫妇带个四岁女儿名朝霞前来吃酒,见萧子嘉言俊秀,又与朝霞同庚,何曰:“我二人同窗同志又同科,古来虽有也不多;况又儿女同年月,二人有缘结丝罗。仁兄倘若不嫌弃,打个亲家又如何?”(萧)曰:“兄家富厚,小弟贫寒,豚儿犬子,何敢高攀?”何曰:“仁兄不必过谦,你我俱系举人,何论贫富?只要仁兄不弃就是。”时有老孝廉孟祥麟,年已八十,品德兼优,听得此言便曰:“此乃天成佳偶,老夫与尔为媒。”何体尧把庚开好,请孟举人同到中堂,叫妻把女儿带出,交庚行礼,男拜岳丈,女拜公姑。   过后体尧做酒,就请亲家上门,把酒过了,同路进京,寓涌泉檐。其店先寓一举人贺野泉,系南京常州人,性情豪侠,虽是文举,亦精武艺,与二人相得甚欢,结为弟兄。及进会场,体尧文章得意,发榜高中,萧、贺二人俱落孙山,遂收拾回去。何送出郊外,出书一封,托萧带回,三人洒泪而别。行至中途,与贺分手。萧归,将书送交何妻向氏,凡何家一切事务,锦川代他管理,颇尽忠心。后有京报到家,报何已中两榜进士,分发陕西华阴县正堂。次年何领文凭回家,带起妻女上任,锦川送至任所方回。后又下了两个会场,仍然落第。幸逢挑选,得授山西平阳县府教谕,上任数年,教得有几个门生,在衙顺便教子。   这嘉言生成聪明,过目成诵,十岁诗文清顺,十四(岁)入泮。是年锦川偶病,半载而亡。这锦川为官清正,没后并无余赀,灵柩难归故里。体尧得讣,亲身来吊,见此情景,凄然泪下,乃赠银二百,令婿盘丧。复见嘉言文字清高,叫他到任读书。嘉言曰:“蒙岳父雅爱,理当从命,但家贫亲老,为人子者岂可远离?伏乞鉴谅。”何嘉其孝,又赠银一百。嘉言盘丧归家,祭葬已毕,闭户读书,不理家政。谁知银钱有限,坐吃山空,不上几年,一贫如洗。   此时何体尧已升布政,膝下无嗣,辞官回家,亲邻俱来叩贺,朝夕饮。嘉言与孟祥麟之子亦去拜问,内堂拜见。何夫妇见婿衣服褴褛,心中不悦,出就客厅。忽府县来拜,问:“少年何人?”体尧甚觉羞惭,答以故人之子。去后,夫人吵闹,说夫害了女儿,这样穷鬼怎与他结亲?体尧曰:“我亦失悔,慢慢想方把庚取回,另放高门。”其女朝霞幼读诗书,颇知节义,听得悔亲之言,总想上前谏劝,又奈是女儿家,不好开口。过后体尧夫妇又议悔亲之事,欲拿银二百,使孟祥麟之子把庚取转。朝霞只得上堂,对二老禀道:   爹妈恕罪容告禀,细听你儿把话明。   已与萧家结秦普,于今缘何要退婚?   “萧家贫穷,我儿嫁去怎过得日子?不如拿银与他,取庚另放。”   呀,爹妈呀!   夫妻本是前生定,先有月老系赤绳。   从一而终人尊敬,重婚再嫁落骂名。   贫穷苦楚无怨恨,才算巾帼女儿身。   孩儿既受萧家聘,生死都是萧家人。   孤鸿犹且不改性,爹妈呀!何须替儿枉费心。   “你这妹崽,说话不知高低!又未过门,怎说重婚再嫁咧?”   呀,爹妈呀!   一言既出终身定,关乎人伦岂可轻?   况是童婚名分正,州城远近谁不闻?   古来烈女夫废命,犹要望门去守贞。   爹爹为官管万姓,教人敦本重人伦。   自家有女反失信,恐怕旁人指背心。   “你这丫头,全不识好(歹)!我不过怕你受穷,是怜惜你,未必就做错了吗?”   呀,爹爹呀,妈呀!   女儿本是菜子命,肥瘦厚薄一般生。   无福王孙成下品,有命茅屋变朱门。   穷通荣辱由天定,万般由命不由人。   “你这妹崽,既读诗书,当知在家从父,婚姻由父主持,如此执傲,你的孝在那里?”   呀,爹妈呀!   自古孝子从治命,从乱使亲落骂名。   萧家目今虽贫困,也是簪缨后代根。   他父与爹有情分,同窗同榜又同盟。   如今教儿另改姓,他父泉下岂闭睛!   “他与父虽是好友,如今已死,也说不得了。你看嘉言穷得那个样儿,为父官居二品,岂与穷鬼结亲吗?”   爹爹呀!   萧郎读书苦发愤,岂是终居下贱人?   未变蚊龙遭困钝,一得雷雨便飞腾。   “你这丫头,为父左讲左答,右讲右答,好,为父就不管你,日后回家不要拨拨借借的!”   呀,爹爹呀!   嫁鸡儿当随鸡奔,嫁犬儿愿与犬行。   你儿听天来安命,有无顾盼随二亲。   总望爹妈存怜悯,看在儿面莫取庚。   皇天自然相庇荫,早生兄弟换门庭。   体尧听此言语,心中大怒,想骂得来,理上又难过去,遂说道:“悔便不悔,为父做官之人,礼仪要备,他有百金为聘,随你嫁去;若无百金,休想完娶!”从此口虽不言,心里总想瞒着女儿把亲悔了。   一日,朝霞带丫鬟小红在花园观花。那花园门外便是大路,嘉言从此路过,小红认得,便指与小姐看。小姐见他身虽褴褛,体貌魁伟,人材俊秀,看得目不转睛。嘉言见园内女子唇红面白,杏脸桃腮,疑是小姐,看着亦不转眼。小红见得,对小姐道:“我看公子品貌非凡,异日必是朝中贵客。小姐既有心事,何不约他今夜进来相叙?”小姐点头,小红遂喊公子告知,嘉言喜允。二更便至花园,咳嗽一声,小红开门接至闺中。礼毕,朝霞置酒陪饮,便说爹爹欲悔姻亲,以银取庚之事。嘉言曰:“我亦宦家儿郎,虽然贫穷,也不要他的银子,既不喜欢,退庚就是。”朝霞曰:“爹爹虽然如此,我定不从!前日苦苦劝他,爹爹怒骂,要百金为聘,方许过门,奴故特意告知。”嘉言曰:“小生之事,小姐尽知,衣食尚不能全,那有百金作聘?如此看来,夫妻怕有些险。”朝霞曰:“常言道:‘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我立志不从,他又其奈我何?倘若逼嫁,我便一死全节!”嘉言曰:“蒙小姐这番雅爱,小生何以报答?”朝霞遂以金钗、金环、玉钏、玉戒、珠翠首饰数件,约值百金之谱赠之,曰:“闺中首饰不多,君可持此回家变卖,送期完娶。”即命小红送出。   一日,有贼将花园门拨开,打个大洞进小姐房中,去床上扯被盖;小红惊醒,拉着贼手便喊。贼抚其口,朝霞在别床听得,轻轻下床开门,往暗处躲避。小红死不放手,贼以刀骇,小红越喊,贼遂杀死,将衣服首饰包裹而去。小姐见贼去方喊爹妈来看,见小红杀死,衣服首饰一概无存。次日开了失单,命人报案。   再说嘉言母病,无钱医治,拿了一个翠玉戒指进城去托孙银匠代卖,与他拨钱数百,回家医母。何布政有个管家从银匠处过,见戒指,遂问何来,要钱多少。孙银匠曰:“是萧老爷托我代卖,要五两银子。”管家出银三两买去,带在手上。布政看见,便曰:“此是我在任上去十两银子买的拿与小姐。前日被盗失去。如何又在你手?”管家把孙银匠代萧嘉言卖的话告知布政。布政大怒,曰:“这还了得!身人黉门都要做贼,又敢行凶杀人,老夫定不与他干休!”即打轿进衙,嘱托县官定要从严追究抵命;复命管家在衙作证。   官命差人将嘉言叫到,骂曰:“尔既为秀才,当守卧碑,焉敢盗物杀人!可知罪么?”嘉言曰:“生员素守法律,闭户读书,曾在何处杀人盗物,谁人见证?”官曰:“你盗何布政小(姐)房中衣服首饰,杀死丫鬟小红,现有玉戒指为凭,管家作证,还不认吗?”嘉言曰:“戒指是我父亲遗留的,因母病无钱,托孙银匠代卖。岳父见生贫穷,意欲悔亲,冒认戒指,诬告生员,望父台详情。”官怒曰:“你这狗材,满口胡说!你岳父官居二品,身管万民,就要悔亲也不拿命案诬你!好好问你,你是不招的,左右与爷重责!”嘉言曰:“生员受朝廷顶带,你也打不下。”官命罚学,又问:“招也不招?”嘉言曰:“犯生实未盗物杀人,如何招认?”官大怒,命掌嘴八十,打得嘉言满口血流,哀哀哭诉道:   八十掌把我的牙关打烂,尊一声大老爷细听详端。   因我父为清官一尘不柒,身死后无余积家下贫寒。   我岳父嫌我穷欲悔姻眷,暗地里将盗案诬害生员。   “你不作盗,他就要悔亲也奈你不何,今有戒指为凭,你那们辩得脱?”   生有日从他的花园路衝,见一女与一婢在把花观。   忽听得小红女将生叫转,说小姐有话叙约在晚间。   二更时与小姐闺中相见,说他父要百金方许团圆。   即赠生玉戒指钗环数件,变聘金送佳期配合良缘。   因母病将戒指去把钱换,我岳父见戒指正中机关。   就家中被贼盗把生诬陷,望仁恩细详察洗雪寒冤。   “狗才!前说戒指是你父遗留,今说是他女所赠,前后异词,明明是狗材偷盗,还不招认!左右与爷苔四十!”   呀!   这一阵打得我两腿稀烂,皮肤上好一似滚油在煎。   真乃是黑天冤从空降鉴,将活人抬死坑有口难言。   “招也不招?”   我未曾杀死人怎招命案?打死我将冤情诉告帝天!   “狗才!实在嘴烈,左右拿夹棍来,把狗材夹起!”   呀,大老爷呀!   适才间夹得我魂飞魄散,险些儿不能够再到阳间。   似黄泥入裤裆是非难辩,跳黄河也难把一身洗干。   “本县劝你招了的好,免得受这苦刑。”   我本是读书人品行不乱,又岂能招盗案羞辱祖先?   “自有证,还要强辩?快拿抬盒来装起,看他招也不招!”   受抬盒我曾到森罗宝殿,忽见得儿的父衣冠俨然。   说我是今世冤前生罪案,又何必苦分辨徒受摧残。   口问心细思量自己打算,想不出巧妙方心如箭穿。   罢罢罢到不如招供上献,小红女本是我一刀归泉。   “衣服首饰共有多少?呈上案来。”   论首饰与衣服已将钱换,入赌场不两日把钱输完。   这便是犯生的真情一片,望仁恩发慈悲笔下周旋。   诉毕画招丢卡。这卡犯知他是读书人,难得到此,弄得嘉言不死不活的过了一夜。其母裴氏把卡和了,然后才得母子相见。忽见其子形容憔悴,一身黢黑,不胜痛哭,禁子催迫几次方才出卡。可怜裴氏每日送饭,总想把子救出。   及解秋审,嘉言反供,发回本县,正值新官接印。这新官姓石,系进士出身,极其清廉。嘉言递纸称冤,石公调卷细阅,知其受屈。何布政即上堂嘱咐,送银一百。石公不受,曰:“学生做朝廷的官,管朝廷的民,是非自有公断,何须老先生送银?学生敢受以伤廉洁乎?”布政回家惶恐,又托朋友送官一批时兴器玩。石公难拂朋情,只得强受,把嘉言定作流罪,发配福建建宁府充军。那府官与石公交厚,临行出书一封,递与嘉言曰:“尔到建宁,将书投进府衙,自有好处。”嘉言拜别。其母与亲友已在城外店中置酒等候,见嘉言出来,母子哭得天昏地暗。亲友力劝,请押差一同上席,又托押差路上照看,洒泪而别。他母多得石公怜恤,时赠钱米,不致冻饿。   这嘉言走到建宁,押差投文,县官打发回去,即发嘉言在府衙听用。府官姓胡,名秋帆,山东人,系进士出身,为官清正。嘉言将书奉上,书中备说萧嘉言被害含冤,有才有能,托府官另眼看待之意。胡公见嘉言品学俱优,心中喜悦,即收为义子,改名胡嘉言,在衙读书不题。   再说何体尧自嘉言去后,命人把庚取回,将女放与翰林之子王承宗。朝霞闻知每日啼哭,不饮不食,誓愿以死殉节。体尧夫妇百般劝解,那里肯依?继以怒骂,亦不改志,又命亲戚妇女相劝,终不易其初心。看看出阁期临,只隔两日便要来接,朝霞是夜进房,想起丈夫遭难,自己命苦,不觉伤心,痛哭道:   进房来忍不住咽喉哽哽,想起我终身事泪湿衣襟。   常言道女子家名节要紧,失了节羞父母又辱先灵。   心想要守节操违了父命,若从父又背了结发夫君。   是好马尚不辔双鞍双镫,难道说既为人不如畜牲!   那孤鸿不另配犹有悟性,既为人又奚可不若飞禽?   这都是在前生未把善信,致今生鸾与凤不得和鸣。   奴情愿矢贞节引颈自尽,千秋后也得个美誉声名。   一更里月初升穿窗射影,朝霞女自怨是薄命钗裙。   自幼儿出娘胎端壮雅静,读诗书通今古出口成文。   见过了许多的香闺袖领,都立着冲天志不柒一尘。   何况奴生朱门千金之品,焉能够学下贱再嫁重婚!   二更里半天中月明如镜,想起我老爹爹好不心疼。   你也曾做高官身为布政,教百姓敦孝悌要重人伦。   见别人败名节你都恼恨,难道说自家事全不思存?   总说女不听劝违逆亲命,并不想大丈夫一诺千金。   三更里月正明忽被云隐,想起我母亲娘做事无情。   幼小时把女儿谆谆教训,说妇女最忌的失节贪淫。   你也曾受皇上一番诰命,为甚么反教女背义悔亲?   儿的身虽然是母亲怀孕,儿的心如皓月天际常明。   身可夺心难移冰霜凛凛,不怕你用力多枉费机心!   四更里月偏西人声寂静,想起我婆婆娘哭不成声。   只说是接媳妇昏定晨省,谁知道为着媳反害婆身。   可怜间年半百无人看问,血气衰都不免忧气伤神。   又兼之家庭中银钱不顺,凡少长与缺短谁来调停?   媳心想到婆家来把孝尽,又怎奈二爹妈不肯容情。   五更里月半山凄风冷冷,忽想起奴的夫似箭穿心。   只说是夫妻们百年聚庆,又谁知鸳鸯鸟不得同群。   夫为妻遭冤屈声名败损,夫为妻在法堂受尽非刑;   夫为妻招命案卡中囚禁,夫为妻险些儿性命归阴。   蒙石公才将夫发配外省,别老母抛你妻离了乡村。   夫为妻受过了千苦万困,妻焉能从父命忍耻偷生?   想到此不由奴七窍火喷,朝霞女就如此了却一生!   哭不完夫妻情心头苦恨,看看的东方白天欲黎明。   倒不如将红绫交代性命,看明朝成千古江上峰青!   哭毕自缢。   有一乳娘汪胡氏,夫死守节,家贫,其子与人牧牛,自小红死后,即与朝霞相伴。听他哭了一夜,黎明无声,心慌起看,见缢大惊,急忙解下,半晌方苏,即劝曰:“姑娘何必性急?知道的说你死节,不知的说你逆亲,即萧郎亦不知你为他而死,何不逃往婆家?现今你婆婆为儿忧气成病,逃到他家,可以尽孝,日后又可夫妻团圆,外人也知你节孝两全,那些不好?”朝霞曰:“乳母之言亦是,但我女儿家无人引路,如何去得?”乳娘曰:“我同你逃去。”朝霞喜允,即将首饰衣服打做一包。下午,王家新郎回至,鼓乐喧天。母来劝嫁,朝霞假允;母喜,将王家首饰衣服送来,朝霞裹在包内。夜与乳娘开花园门,走至萧家叫门。裴氏开门问明,婆媳大哭。乳娘劝勿声张,朝霞从此隐匿不出。   再说何家次早催妆,不见新人,举家惊慌,何布政急得捶胸蹬足,遍寻无影。新郎两次告行,无言可答。新郎心疑,细问才知失了新人,气得脸青面黑,大怒曰:“这老儿做事可恶!既嫌寒家,就莫结亲;既已结亲,何故将人藏了,故意把我羞辱,是何道理?”愤怒而归。家中只说新人已到,燃烛铺毡,大吹大打,忽见新郎怒气满面,细问才知做出一场把戏,翰林心亦渐怒,命子具控。   石公唤体尧问明情由,说体尧养女不教,可退王家聘金,认酒席银百两。体尧又羞又忧,暗暗访问,知女去在萧家,命人来接,朝霞不归。体尧大怒,亲身来接,朝霞出堂请罪。父曰:“你这贱人全不知羞,私逃出外,弄得为父丢脸受气,随父回去才与你说!”朝霞曰:“孩儿从前说过,誓死不嫁二夫,是爹爹知道的。此事也难怪孩儿,若从亲命,失了节操,望爹爹原谅。”父曰:“不必多言,随父回去罢了!”朝霞曰:“孩儿既已到此,焉有回家之理?即要回家,等待萧郎回来,双双回门,才成体面。今随爹爹回去,外人看见,当真说儿是私逃淫奔了。”体尧大怒,命左右拉上轿去。朝霞忙退进房,把门紧拴。体尧大骂,命人打门,裴氏上前说道:“你无缘无故在我家闹些甚么?若把我媳逼死,要你不得下台!”体尧气急,扬拳欲打,左右拉住。裴氏曰:“你还要打么?你充你的官,我破我的命!”即一脑钻撞来,左右亦拉住。二人闹个不得开交,邻居都来劝解。   忽石大老爷因送上司,回来从此路过,见多人吵闹,忙问何事。裴氏来至轿前,将前事细诉一遍。石公进屋,见体尧曰:“原来老先生在此,失敬!失敬!”即骂裴氏曰:“他也是朝廷之官,汝何得与他混闹?就有不了之事,自有本县作主。”即把朝霞唤出,问曰:“汝将违逆亲命、私逃出外的原由从实说来,倘有些微不是,本县定要责打。”朝霞叩头禀道:   大老爷高悬明镜,听小女细说苦情。   奴小时许与萧姓,名嘉言奴的夫君。   公公死家屋贫困,我爹爹便欲悔亲。   要百金拿来作聘,无聘礼逼退红庚。   奴心想幼年聘定,悔亲事失了节贞。   是孝子当从治命,从乱命陷亲嫌贫。   将首饰暗地相赠,命萧郎备礼来迎。   因家中夜有盗进,杀小红偷了衣裙。   萧郎夫因母得病,卖戒指惹下祸根。   诬盗案法堂拷问,险些儿性命归阴。   多感得恩公怜悯,将萧郎发配充军。   父将奴又许王姓,前日里亲迎过门。   奴殉节引颈自尽,有乳娘劝我逃奔。   替丈夫来把孝尽,到婆家苦守霜冰。   因此上爹爹恼恨,今日里逼奴回程。   我婆婆心中气忿,来阻挡两下相争。   感恩公路过此径,才息下满天雷霆。   这便是实言告禀,望恩公额外厚情。   使小女名节不损,虽没世不忘大恩。   朝霞诉罢,石公心想:“天地间那有这样节烈女子?可喜,可贺!”即谓体尧曰:“听此女之言,从一不二,心如金石,不为富贵所移,势利所逼,真乃贞烈之女!老先生岂不闻‘家有节妇,九族增光,神钦鬼敬,旌表题坊’?老先生既有此女,就该曲全其志,以完天地之正气。婿虽贫穷,正当提携于他。倘若把女逼死,老先生心又何忍?不如听学生相劝,就令小姑娘在萧家奉姑,候婿回家团圆,那些不好?”体尧羞得满面通红,只得答曰:“领教,领教。”即命左右齐回,石公亦回衙去。朝霞于是命乳娘将首饰衣服当百余金,赎取田地请人耕种。裴氏见媳贤孝,反以儿子不在,过不得意,时常宽慰。朝霞亦恐婆婆挂念丈夫,每日劝慰。自此以后婆媳倒还快活。   过了两年,裴氏偶得一病,十分凶危,医药不效。朝霞尽心体问,久无倦容,每夜跪在灶前虔心恳祷,愿减算以益姑寿。谁知病更凶险,竟自归阴。朝霞哭得几次昏绝,乳娘再三劝慰,乃请家族备办衣衾棺木,祭奠安埋。其父闻之,亦不吊问。朝霞心想:“丈夫未归,婆婆又死,如何下台?”从此朝夕啼哭,乳娘多方宽慰,朝霞始不甚哭。   过了几月,石公忽解任升府。王承宗因前日亲迎受气,后接李家人女,过门就病,未两年而死;闻裴氏已故,朝霞无依,又见他贤而且美,心中悦慕,今遇石公解任,正是机会,于是命媒与何布政说仍愿结亲,以解前怨。何布政亦愿将女另嫁,兼慕王家巨富,想允又怕女儿不肯,弄出前番丑态,乃曰:“候与女商量回话。”次日命人来接,朝霞心想:“两年不通音问,今忽来接,并非好意。”遂托病不归。即命乳娘访问,回说王公子又欲结亲,接小姐回家许婚。朝霞闻知心想:“此番回去定要失节,若不回去,又执拗不过。”左思右想,别无良方,遂对乳娘曰:“闻萧郎在建宁,乳娘何不陪我前去找寻?免得在此受尽欺逼。”乳娘曰:“此离建宁干山万水,女儿家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