噫!果然世事最难料,谨慎如猫,也不过如此!
二成双
“这就是白玉堂啊,诶,赫赫有名呐!”
“恩,果然有侠士气派呢……”
“那当然!锦毛鼠名闻天下啊!”
“你听闻的还只是个名儿,我却晓得真事。前年我本家老叔在江南做生意时路过彬州,听见城中人人都说,那城外有盗贼,因州官懦弱,以至祸害百姓。后竟闹到强占了那城中最好的一座欢阁,时常去饮酒作乐。官府只是纵容,以求自保。恰好那年重阳盗贼几个头领正在楼上,无人敢到这街上来。到三更天却见火光大作,整栋欢阁一夜内烧个精光。州府门前几个贼头儿的首级高悬,旁边留了书,叫快去何处搜捕散众喽罗。那一夜彬州城就传遍了,都说便是锦毛鼠行的事!”
“真的!我上一年倒亲见他在松江府替人排解烦难,帮一家老夫妇还了高利帐目,后又教训了那放帐讹人的人。原来他还做这么大事!”
“呵!他可是江湖人称的义士呢。”
展昭怎么也没想到,即便事前说好只是走走过场,这也毕竟是开封府升堂提审盗御宝者的场面,不知如何就变作颂扬白玉堂英雄义举的天然会场了?本应老实应对包大人堂仪的锦毛鼠,被身后五行八作来观堂的百姓人等一番议论,这会儿正脊背挺直,傲立堂中央,目光如炬,那眼神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展昭觉得,他要真是锦毛“鼠”,这会儿那件翻边扣印窄身箭袖白蟒袍的后襟儿一准已经被翘起来的老鼠尾巴给掀开了!
这世上有些人受得起舆论,比如展昭。人前背后,大街小市,有人议论没人讲究,对御猫展熊飞实在没甚么不便之处。如今的护卫与当初的南侠唯一的差别只是做了个四品的官儿,略显得不似那么自在,少了几夏的江南荷花赏玩,去了几秋的西湖肥蟹下酒。其余的褒贬于他端的无甚影响。
这世上还有些人是受不起舆论的,比如白玉堂。当初世人都道御猫好,便把他勾动来盗御宝赌大气;而今身后人群中的夸赞之语自然也足以令他忘了自己该在堂上扮演的角色。此所谓“忘乎所以”!
展昭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前额,被公孙赞一眼瞥见,忙递个眼色,包拯自然也明白,将手一抬轻拍惊堂木,道:
“白义士啊,你既身为盗御宝者,本府问话,你须懂得自省自觉。”
正当此时,得意如锦毛鼠听这话本要发作,却妙在目光一敛,发觉包府尹其实正看着展昭。这倒叫白玉堂始料不及。他嫌南侠平日里说得太多,又兼众人常赞包拯,直磨得他两耳生出老茧来,便难免要将“大人”二字想成黑着一张面孔的老学究。谁知此刻包公却在公堂之上使出一招“声东击西”,既给自己递了话,又顺势点了展昭。最难得是这时候他还能板住一张肃面,直叫白玉堂忍俊不禁,一面也偷眼看旁边,口内说道:
“白玉堂只因贪玩盗了御宝,岂料带回岛上方才知道,皇家宝贝不甚好玩。奈何天子圣物,玉堂不敢造次,既然几位兄长训嘱送回,只得小心侍奉,一路上紧缚恭送至汴京。欣闻皇上念白玉堂年幼无知,包大人也宽宏大量。如今宝贝送回来,可以了却险空岛许多负累。还请包大人看顾好,明日尽早送去天子过目,端的不曾损了纤毫。若再丢了,可不干我的事。”
堂上堂下听见这一番话都发一笑。只有展昭尚不悟端倪,犹自思量:
“这耗子多怪!明明那三件御宝是卢义士一路派人护送回来,还早我们三日到的开封,交予包大人,恐怕此时早已在皇宫内了。听他方才这话,倒好似是他亲身送回来似的。当日盗宝时分明是赌气与展某分争高低,如今倒推是为贪玩。若不是人人都说‘老鼠撂爪就忘事’,那可真就是皮厚骨滑了!”
白玉堂窥见展昭仍旧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还未觉察自己淘气,虽在堂上忍着,肚里却是笑到肝颤肠痛。
包拯天生对这等义士没奈何,况且皇上已传谕赦免,也就草草完了一堂。前边过完堂,锦毛鼠便背了手拉开方步端着架势开始参观后堂。
开封府中谁不晓得白五爷是因御猫的名号特意找上门来寻晦气的?只当有一日他到在开封府,一座京城也要翻过来。不料方才堂上是那样一番景象。往日里只知南侠是正经整肃的人,个个也都绷着劲儿随他正经。如今来了一只白玉耗子端的谐趣横生,没半个时辰竟勾出展昭秉性中一层“憨直可爱”来。众人都以为有趣,暗暗撺掇他两个“猫鼠逗”,要看展护卫的别个模样。起初还颇好看,后来渐渐的竟认真瞧出破绽来。
开封府原本各人轮流当值。凡当值者那月便住在府院起首的那一间屋内,为方便出入巡查。当值者常常二人相伴出入左右照应,在屋内也睡一张大铺。兄弟们人人如此,都相安无事,彼此亲密。白玉堂来了没三个月,竟全乱了。
展昭身负四品官职,生性原比别人更勤勉些。当值人中另一个换了,他自己却连下去也是常有的事,人人也都愿与他共处。锦毛鼠见他成日在那屋内与王朝同住,虽说是倒头调脚睡着,他依旧要一夜从那窗下过十来遭,寻出百样借口问这扯那,一时捉贼,一时又想起日间什么事故来,竟比当值的更忙,搅得展、王二人通宵不得歇。几夜下来御猫急了,与王朝两个商议,夜来定更巡三遍,其余时辰门窗合严,凡闹鼠患一概不理。
谁知道不上三、五日,王朝竟离奇犯了痒疾。身上片片红疹,奇痒难耐。无奈只得换了马汉来。十天半月又得一奇症,进不得当值那屋的门,进去便要喷嚏不断。忍了二十来日,展昭也受不住了,劝他去换了张龙来。恰好卢方等人进京面圣,这一向安静了一月余,展昭心中正要得意,不想四义士前脚才回去,张龙第二日竟遭了黄蜂蛰。展昭忙帮他敷了药,再去寻赵虎,赵虎杀死不敢听命,说是展昭若还当值,他宁可卷铺盖禀告包大人去看后院马房。
御猫气得须尾倒竖,召集四人要去评理问罪,那四个吃了亏的却是气少惧多,都似不敢出头。展昭逼得急了,四人才喏喏道:
“南侠日日巡街,难道没听见开封城内小儿戏歌么?”
“什么戏歌?”
“就……就是写在府院影壁夹墙后头,从正面瞧不见,钻到侧面全能读到,因此坊间小儿到次玩耍的都学会啦。”
“写的……什么?”
四人都闭嘴不说了,展昭只得自己去瞧,见上头写着:
我居衙门东,猫住府院西;
日日思猫不得猫,同饮后堂酒。
此酒几时尽?此愁何时了?
但愿猫心似我心,定不负玉鼠意!
短短几句,直看得展昭面上白一阵,红一阵,青一阵,黑一阵,沉吟半晌,爽快道:
“你们何须惧他,我去收拾了来,看他日后张狂!”
四个人都点头称是,又悄悄跟在后头,看他如何行事。只见展昭走去白玉堂的客房将铺盖全搬到当值房中。待锦毛鼠逛荡够了回来,不见了铺盖,问到他,只听御猫道:
“你日前尽力申辩要当值,大人未允,只因你是开封府的客。现在感你诚心,请你值一个月吧。”
白玉堂欢天喜地去屋内一瞧,不见展昭的东西,叫道:
“你又去哪里?”
“我请一月假,去陷空岛访友。”
白五爷登时呆若木鼠。
次日,展昭听大人堂上喧哗,来至前边,听老鼠正请令:
“自古送粮有押粮官,送年贡有押道官,如今御宝出行,岂可不送?玉堂请命做此押宝官,以报大人素日厚待之恩。”
包大人手托腮髯似作牙痛状,指指玉鼠向展昭道:
“白少侠立志相送,展护卫意下如何?”
展昭愕然,包大人摇头叹息道:
“御猫即宝,难道三月前白义士声言送御宝时,展护卫不曾听见么?”
须臾,堂上肃然,巨阙隐隐有铮铮然之音,众人咂舌玉鼠眨眼作无辜状。御猫南巡计划于是取消。
时值入秋,城内商甲往来渐次热闹。府内却无人肯与锦毛鼠一同当值。展昭无奈之下只得搬回当值屋中,从此后开封府上下一片祥和。
到中秋,府中兄弟聚饮,白玉堂豪爽,抛金掷银摆出酒席请众英雄。席间偏要作怪戏耍。趁展昭去宫中未归之时,自己披长衫执羽扇,粘上三缕马尾做胡子,眯眼摇头道:
“汉有孔明先生为例,学生此一番唤作‘三气御猫’!孔明得城池,玉堂得……”
话之将出,被飞来一只馒头砸中,睁眼视之,乃展护卫回府矣。
众人慨叹摇头,这不又添了一气?!哪里是请中秋席?端的吃的是双喜宴喏!
第 16 章 / 共 87 章EFE